山姆望著她,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以難得的溫柔語調說道:「寶貝,你要給自己機會。」
「我給過了。」她低語。
如果談戀愛是要學會怎麼分手,那她拒絕再學。
曾經,她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雙,離開他,幾乎讓她以為自己痛苦得快要死去,這種痛,一次就夠了。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山姆忍不住上前笨拙地摟住她隨後放開。小雨在他的店裡唱了兩年的歌,剛開始他因為她的歌聲而留下她,可是這些日子的相處讓他真心喜歡上這個會唱歌的姑娘,她雖然個性安靜封閉,但她的歌聲卻完全相反。
他之所以開這家店,就是因為許多年前,他也曾經和一個歌聲美妙的女孩深深相愛過,小雨像她,唱的歌都發自心底。
只是,他發現她的歌聲愈來愈深沉寂寞,雖然他不知道她從前的故事,可是他實在不忍心看她這樣下去。
「女孩,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知道分手的刻骨銘心是年輕人的專利,從前的痛苦都會成為日後你珍惜萬分的美麗記憶。」他誠心地安慰著。
「你怎麼知道?」她微微哽咽。
「相信我,我知道的。」山姆的目光落在薇寧身後,嘴角揚起了薇寧不曾見過的溫柔笑意。
「知道什麼?」彈鋼琴的泰倫推門走進來就接口問道。
「沒什麼。」她收回剛剛忍不住的真情流露,「我要回去了。」低低說了一聲,她避開泰倫有意無意的探詢目光。
泰倫是美國華裔,五官雖然仍是東方人的模樣,但是吃漢堡長大的他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人,他不懂得國語或普通話,更別說看得懂中國字。
他對她很好,鋼琴也彈得不錯,只是……她不喜歡那雙試探似的眼睛,不想牽扯上其中曖昧的期待。
「外頭下雨,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泰倫問道。
又是試探。
「不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她很快拿起手提包,不等他們的反應逕自由後門離開酒吧。
習慣這樣不近人情。
走在下過雨的街道,四周仍然充滿雨的氣味。
大概是雨的緣故,她有些恍惚,彷彿腳下踝的不是舊金山的石板路,而是海水那一邊的台北柏油路。可是轉頭一看,身旁並沒有她熟悉的身影,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那灰黑的影子在路燈下顯得淒涼,提醒地那個為她撐傘、讓她開心大笑的男孩再也不會回來了。
腳下踩著的是舊金山,她曾經以為,重裡是自己永遠飛不到的世界盡頭。
一隻野貓從腳邊竄過,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突然想起家裡的貓罐頭已經沒有存貨,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幾罐才行,不然阿丁會不高興的。
阿丁,陪她在舊金山生活快兩年的老貓,習慣吃消夜。
回到外表老舊卻有種古樸氣派的公寓,爬上四樓的階梯後,推開門就聽到貓向她低沉的打招呼,它輕巧地走到她身邊,長長的尾巴輕捲著她的褲管,這是它表示親熱的方式。
「等消夜嗎,阿丁?」她帶著罐頭走到廚房,一邊用國語對著貓說話,它大概是舊金山裡唯一一隻老了還要學中文的貓。
阿丁輕輕哼了一聲,跳上流理台,優雅地等在一邊望著她為自己準備消夜。
「喏!」她把碗放在貓的飲水碗旁邊。
阿丁低頭吃了幾口,才突然想起似的抬頭對她「喵」了一聲,大概在跟她說消夜還不錯吧?
薇寧淡淡笑了。
醫生說阿丁是只年紀不小的老土貓。兩年前她剛來到舊金山不久,某天在公寓門口發現渾身濕淋淋的它,原本只打算收留它一晚;沒想到它竟然自願留下來,她也不勉強它離開。
本來只喊它啖咽,不打算為它取名字。可是某一晚,她在看見它狼吞虎嚥吃掉她準備的沙丁魚罐頭時,順口為它取了名宇,叫作阿丁。雖然是臨時起意,但有了名字,就表示她和阿丁之間有了聯繫。
就好像小王子擁有他的玫瑰一樣。
它總會在她心情不好時,輕輕走過來陪著她一同望著窗外的天空;她也從不打擾它偶爾寧可躲在沙發底下也不願她陪伴的時刻,這是人與貓之間的默契。
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喜愛回到住處,因為知道阿丁在等她回家。
「我們聽Lan.G.的音樂好嗎?」她低頭問貓。
她最近養成聽一段Lan.G.的鋼琴音樂才入睡的習慣。
吃完消夜的阿丁忙著用爪子洗臉,沒理會她。
發現Lan.G.的音樂也是件巧合。去年冬天吧,她在街角那家書店裡看書,看著看著心思反倒為店裡播放的音樂奪去。那是純鋼琴的演奏,沒有華麗的彈奏技巧,簡單的音符組合彷彿作曲者不耐煩精緻的編曲,只肯以簡約示人。她對古典音樂沒什麼認識,只知道這樣的音樂在她迂迴的心谷裡潺潺慢流,心裡面沉積長久的鬱結奇妙地隨著清脆的琴聲流走。
當下,她就把書店裡Lan.G.的兩張鋼琴專輯買回家,日夜聆聽。
窗外吹來夜雨的氣息,她在輕柔的樂聲中沉沉睡去,貓在她的腳邊守護著。
???
三個月後
西雅圖冬日的黃昏。
藍谷找到讓他姐姐心碎的傢伙,狠狠將對方打得鼻青臉腫,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怨氣。
「你如果愛她,就去找她,照顧她一輩子。」藍谷困難地吐出這些話,也是一臉狼狽。
「不必你來勸我,我會找到她,跟她重新開始。」梁喬恩惡狠狠地向他吼道。
梁喬恩那張讓媒體記者愛煞的英俊臉孔此刻與他一樣糟糕,但那雙原本黯然無神的湛藍眼眸此刻卻閃著不尋常的光亮。
「最好是這樣,你知道嗎?我姐姐愛你愛了十年,從來沒有停止過。」他說完話,故意忽視渾身的疼痛,挺直脊樑走出梁喬恩的視線。
他祈禱梁喬恩對小蝶的愛沒有因為多年的分離而消失。但願命運不會對他多情的姐姐這麼殘忍;殘忍的始終是他,該受苦的也該是他,不是小蝶和……她所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