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鬆了一口氣,還好老師走了,我不喜歡被大家注意。
"沈心亞,我很喜歡玫瑰花,你喜不喜歡?"陳凱莉湊過來看我的波斯菊,順便問我。
"我喜歡波斯菊。"
•••••••••••••••••••••••••••
幼稚園下課了。
童明真走路回自己離幼稚園不遠的住處。聽說今年是台灣少見的冷冬,偏讓她碰上了,雖然在下雪的紐約待了三年,可她還是南台灣生長的孩子,耐高溫卻畏懼寒冷。剛才她就想好了,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放水泡澡。
電梯到達十樓她兩房一廳的小天地,一進門就看到電話答錄機閃著紅燈,按下放音鍵,她邊脫下厚重的外套、解下圍巾,邊聽著留言。
"明真,我是晴美,聽善如說你開始誤人子弟了,我們找個時間喝下午茶聊天吧,回我電話,BYE!"
"什麼誤人子弟,這個可惡的晴美,待會兒再打電話訂正你!"她喃喃地說著。
她摩擦冰凍僵硬的雙手,迫不及待地進入浴室放熱水,加幾滴香精油,她打算給自己來個芳香療法,驅除滿身的寒意。
浴缸裡的熱水嘩啦啦地歡迎她,明真很快找出家居的厚棉衣褲,臨進浴室前,她想了想順道把嬸嬸今天交給她的學生資料一塊帶到浴室裡面,她要一邊泡澡一邊瞭解自己的娃娃兵。
小小的浴室很快瀰漫著溫熱的蒸氣和薰衣草的芳香,她打開老舊的收音機,跟著ICRT哼唱起英文鄉村老歌"礦工的女兒",嗯,還是老歌有味道。想起從前準備大學聯考的慘淡高中年代,就是這部收音機和電台播放的老歌陪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熬夜苦讀的夜晚,沒想到現在反成了她在浴室享受泡澡的良伴,她不由得嘴角泛起一抹有趣的微笑。
哼唱之間,她迅速地將身體和頭髮洗乾淨,然後拉起浴簾,整個人放鬆地浸在熱水之中。嗯,薰衣草的芳香果然有消除疲勞的作用,她深深吸一口氣,感覺血液在她體內暖呼呼地流動,棒極了。
對了,現在正是美容護膚的大好時機,她起身拿過新買的保濕面膜,一點不客氣地將之擠壓塗抹在臉上。媽媽給她的臉蛋雖然不錯,但總還需要自己勤加保養,免得過期。人家不是說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嗎?
直到全身鬆軟之際,她才想到自己方才拿進浴室的資料,勉強撐起鬆軟的身軀拉開浴簾,拿來被蒸氣浸濕的紙張,再小心將全身藏在水面之下。
因為原來的黃老師正好請產假,她從紐約回來就披甲上陣,由開學開始代課草莓班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前陣子光是應付她的小娃娃兵就已經手忙腳亂,直到最近才逐漸進入狀況。班上二十個小朋友她已經大部分能掌握,只剩下幾個有問題的,需要深入瞭解一下,必要的話,她可以進行家庭訪問。
孩子雖然不會說出他的問題,但是孩子的畫卻會。
在紐約三年的"兒童藝術治療"訓練下,專業加上直覺,令她今天看到沈心亞的波斯菊產生了好奇和不安的感覺。沈心亞,這個小女生長得像洋娃娃一般漂亮,不過卻害羞內向,是那種容易讓大人喜歡的小孩。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心亞是個被鎖在高塔裡的小公主,正等著手持長劍的英勇戰士--也就是她自己--去拯救!她被自己想像的畫面逗笑了。
她翻著手上的學生資料。有了!
沈心亞
入園時間:八十七年九月。
今年六歲,三月十五日生,血型A型。獨生女。
父:沈勳。職業:記者。
母:陳冠伶。職業:記者。
聯絡電話:(02)……
地址:台北市……
A型雙魚座,非常敏感腦漫的天性,難怪沈心亞那麼喜歡畫畫。資料中明真看不出什麼問題,她因此微微皺著眉頭。但那朵孤單的波斯菊再度閃過腦海,不行,她必須跟沈心亞的家長溝通一下才行。
起身拿了浴巾擦拭身體,她急急換上柔軟舒適的家居服,一邊吹著頭髮,一邊思索著要如何與沈心亞的爸媽溝通。她一向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老媽總是說她這急性子永遠停不下來。
她拿著無線電話爬到床上,將自己裡在羽毛被中,找到最舒服的姿勢,然後照著資料上的電話號碼撥號,久久沒人接聽。
"奇怪。那我試試看手機好了。"她喃喃自語。
"喂,我是沈勳。"電話很快就被接通,傳來低沉的男音。
明真愣了一下,不過立刻反應過來。沈勳,是沈心亞的父親。
她謹慎地措辭,"沈先生你好,我是沈心亞的幼稚園老師童明真,不曉得能不能耽誤你一些時間跟你聊一下?"
話筒那端沉默一陣後,再度傳來沈心亞父親的聲音,這次聽來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請問老師貴姓?是心亞在學校有問題嗎?"
"呢,我姓童,兒童的童。沈先生,請別誤會,心亞在學校很乖,我只是想多瞭解一些心亞的狀況。"明真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溫和,具有說服力。
"這樣的話,因為我現在正在趕稿,能不能請老師將電話留給我,我稍後回電?"
顯然衡量過重要性之後,她的電話被排在工作後面。
"沒問題。"她保持語調輕快,忍不住對著電話做了個鬼臉。
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她掛上電話。剛剛那位爸爸的聲音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不耐煩?明真懷疑。不是每個家長都樂意配合老師的,但為了心亞她要堅持下去!她努力為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