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也許是……到另一塊沒有多餘是非的淨土,過清靜日子。」他一歎,「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從沒有在一處留超過一季。這裡我已經待得太久,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我也要去!帶我去!」緊環住他的身軀,嬌人兒大喊,澄晃晃的眼瞳裡有著不容許拒絕的堅決,「你答應過要讓我賴一輩子的,不許偷跑!」
期望的答案順利到手,杜冥生將悅然的光芒隱於睫下,佯作猶疑。「可是……你若跟著我離開了這兒,只怕你家人永遠也找不到你了。你不留下來等嗎?」
「不等了、不等了!你都要走了,還等什麼等!」她拚命搖頭,散亂了一頭柔細髮絲,「反正我一點也不記得他們、不認識他們、更不想念他們,我不等了!你要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哩!」對於只剩一片空白的家、全然陌生的家人,她早已不存任何期待,真正令她心繫不捨的,僅有眼前人。「你會帶我去吧?哦?」
白潤的瓜子臉近近挨上前,似蝶翼般濃卷的長睫輕輕撲搧,沒來由地搔癢了男子的面頰。他垂眸俯瞰,那俏媚的容顏,微啟的朱唇貝齒,陣陣襲來的暖熱氣息,搖晃了他的心……
再一次地,他為她心蕩神馳。
「只要你肯跟,我就帶你走。」就算他自私吧!他想帶著她遠走高飛,到一個不會有人囉唆的新地方,開始另一段新生活,發展另一段新關係。
他仍會盡心呵寵疼愛她,但,再不會是以哥哥這個身份。
朝夕相依,晨昏共處三個月餘,初初憐養著的無名嬌蘭,如今盡情綻上天賦的清艷嫵媚,他任她肆意在心房紮根展姿,幽香瀰漫。他不是濫情的人,從不隨意動心,也不輕易沾染腥臊,他只希望能有一個瞭解他、在乎他的人伴在身畔,同賞歷經的明媚風光,共度往後的朝朝暮暮。
不選在現下就開口表明,是因為他還有許多事尚未對她坦白,既未讓對方認識真正的自己,又怎能急就章地逼著人家交出真心?他相信,他們之間還有足夠的時間慢慢來。
芸生喜不自勝。「真的?說好了喔!」離開也好,離開這裡,就不會有一群吃得太飽的閒人,為了她不做家務而指責她;更不會跑出一票子的姑娘家,纏著她問一堆關於冥生哥哥的事,靠近他、討好他,害她緊張兮兮,就怕他真對哪一個看上了眼,從此把她拋諸腦後。
偎著健實的臂膀,雙腳優閒踢水,嬌人兒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對了,能不能等到這次趕集日過後再起程?」她用甜膩的聲音,撒嬌打商量,「再幾天就是趕集日了,讓我逛最後一回嘛,好不好?」
他淡然一笑,沒有異議,「都依你。」誰能拒絕呢?
「哇!冥生哥哥最好了!」她抬起頭,嬌顏燦若驕陽。
午後,大樹茂密的蔭涼下,男子只覺神魂都因她這一笑而迷眩了……
☆☆☆
每月初五,是秀水城的趕集時間,為期數日。這幾天,許多販子會從鄰近的幾個村落、小鎮往秀水城集申過來,販賣各式各樣的貨品,吃食、茶葉、書本、絲綢織料、古玩、胭脂、雜耍……應有盡有。
逛看市集,是芸生的最愛;而自街頭至街尾的走走停停,杜冥生自當甘願奉陪。
本來嘛!富家千金哪個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拋頭露面已不被允許,何況在市井大街上和人肌膚相親的摩肩擦踵。加以芸生身子本屬贏弱,怕是連自家花園都沒法走完,還提什麼逛街呢?然而今非昔比,他不介意陪她一樂。
「哇!冥生哥哥,你看,這荷包好可愛唷!繡工好,作工也精細……」繡品攤前,小女子拎起一隻水藍緞面、銀絲滾邊、上繡波光水紋和兩隻金魚的精美荷包,讚不絕口,大大的水眸捨不得移開。
杜冥生唇片微揚,只是靜靜地聽,欣賞伊人歡綻的麗容。
見她愛不釋手,小販趕緊順水推舟,「哎呀!姑娘真是好眼光,這荷包是用杭州的綢緞製成的,兩隻栩栩如生的金魚呢,可是名滿天下的蘇繡,再瞧瞧這銀蘇襯邊、真絲繡線,說有多貴氣、就有多貴氣,真是再合適姑娘也不過!價錢也不貴,只要一兩銀,很划算的!」
揪著荷包上兩條亮晃晃的金魚,芸生眉眼閃動。
小販堆著笑臉,繼續推波助瀾,「姑狼,甭考慮了,您手上的金魚荷包可是我這攤子上最後一隻,再遲疑,可就沒有羅!」
瞧佳人看看荷包,又頻頻昂首向身旁男子投射充滿期待的詢問眼光,精明小販立刻察覺真正能做主、掏腰包的人是誰,隨即見風轉舵。
「一兩銀而已,或者,旁邊這位公子爺買給姑娘如何?這上頭的金魚恰好一對,您何妨買了送給姑娘,正好當你們倆的定情信物嘛!」
定……定情信物?
無意間被小販看成情人的一對男女,彷如被雷打中般,不約而同地震了一下,彼此愣愣相視一眼。
四個字恍若火球,在芸生腦中炸開,一張俏臉直到脖子瞬間全紅透!她忙不迭低下頭,佯裝端詳荷包,以掩飾臉上失措的紅霞。
「好,我買了。」男子微哂,自腰間翻出一錠銀兩,伸手遞給小販。
販子一張嘴快笑裂到耳根,心底更料定了眼前必是一雙郎才女貌的璧人。「多謝關照、多謝關照,祝您二位像那對魚兒一樣,永浴愛河!」
杜冥生輕頷,笑意加深,牽起身後人兒綿軟的柔荑,離開了繡品攤。
趕集期間,小城裡熱鬧非凡,擺攤的集子足足排滿好幾大街,人跡紛沓,擠得水洩不通。吆喝聲、喊價聲此起彼落,行走其間,芸生卻覺心頭輕飄飄,腳步也輕飄飄,整個人輕快得好像漫步在雲端。
牽著她的男人沒有多說什麼,俊雅的臉上依舊是平淡的笑容,從容地直視前方。而她也不想多問什麼,怕自己多此一問,換來的會是打碎美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