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他是花間羅剎,以最俊美的丰姿藏身花叢,引人茫然陷入他微笑的陷阱,用花香粉蝶掩飾了他身後食人骨血的腥臭。
呵!哪有那麼嚴重呢?他慶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有血肉之軀,餓了
要吃飯、渴了要喝水、累了要睡覺的凡夫俗子而已,幹麼把他說成食人鬼?
女人會失心愛上他,是因為他用真心討好;商人會失足著了他的道,是因為他用誠意挖坑嘛!他玩的,可是一場場充滿「真心誠意」的好遊戲哪!
只不過,這世上大愚若智的傻瓜,就像天上星星一樣多,如果有人會因為數星星而感到厭煩,當然他也會騙這些傻子騙到煩,煩得沒心情再玩,而生活中沒了遊戲,自然就剩無聊。
他想要的,是一個更高桿的對象,來同他較勁;能並駕齊驅者,自是更好。
可是舉目所及,除了傻瓜,還是傻瓜。和他不分軒輊的人,究竟在哪裡?
「唉,無聊啊……」
撐著側臉,他不意將眸光投往正交錯而過的另一艘船舫,卻乍然間被一名懶坐其土、與他湊巧四目相對的華服少年吸引。
少年如花般出奇姣好的面容,緊緊糾纏住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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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無聊……」
散開折扇,白玉瓏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一手撐著下巴意興闌珊地觀看一片山光水色。
她,頭戴一頂絲織的瓜皮小帽,頂綴一撮長長朱纓,和紮成了長辮的黑髮一起落在身後,金絲滾繡的邊緣上扣著一顆血亮的紅瑪瑙;一身雪色薄絲長袍,外罩一層若有似無的瑰紫紗衣,清爽飄逸,正是適合夏季的打扮。
脂粉未施的臉上,有著渾然天成的美人麗質,教見過的人都移不開目光。
白裡透紅的嫩頰,瑩瑩泛亮;未點即紅的美唇,輕透珠光;一雙濃黑的劍眉微微挑揚,和一對黑白分明的星眸相配,煞是英凜,襯以高挺微翹的鼻,配上這副既秀氣又貴氣的男裝打扮,恰是相得益彰。
聽主子又喊無聊,身旁的貼身侍婢紫蘇忍不住小聲哀號,「我的好『少爺』、好『公子』,妳在南京這兒已經玩了近月,既然無聊,好不好咱們趕緊把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完,然後回揚州去,別再玩下去了?」她很累耶!
「我也是這麼想。」白玉瓏點點頭,中低的嗓音柔磁,「等船渡到那頭,我跟林管事交代完最後一件事情後,咱們就起程回揚州吧!」
「嗚……真是太好了……」紫蘇喜極而泣。
白玉瓏沒多理會,只是繼續捧著一側香腮,隨意瀏覽船外風光。
換上男裝在外頭走闖、管理自家商事,是三年前才開始的。
三年前,她退去與靖親王府五世子的婚事,回歸故里,趕走一群假惺惺哀悼她失去這門攀附權貴好親事的哭喪隊伍後,便決意用她的聰明才智,幫父親打理家業。
然而,這世間對男人的樣樣縱容和對女子的種種約束,實在太不公平。
身為女兒的她,在那滿身銅臭的油膩商人堆裡,根本使不上力。
不是她的經商之道有誤,更不是她的謀算不如人,而是那些男人,根本打自心底看不起她!即使她提出的意見再對、再好,也不過惹來那堆惱羞成怒的飯桶幾句涼涼揶揄──
白小姐,女人家什麼都不懂,就不該管那麼多……
這件事,我想該由自老爺來做主,可不能讓小姐您意氣用事……
生意事兒哪由得女孩家任性?找個能做主的男人來,咱們再跟他談……
真是氣死人了!憑什麼她的提議,全都成了多管閒事?又憑什麼她的堅持,全都成了意氣任性?那群酒囊飯袋也不想想,他們又能拿出什麼像樣的餿主意!
惱火之下,她決定扮成男裝,換個身份。反正她很早就私下這樣反扮過,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承蒙上天所賜,她有一副高姚的身材,比一般的女子高上許多,兩肩也稍
寬一些,待墊上一對墊肩、畫濃了眉、勒扁了胸前突顯的渾圓後,看來竟也無異於少年郎君,不過就是身材過於清瘦了些、面貌過於漂亮了些;但她眉間勃發的英氣,足以掩過這丁點闕漏。
如此再出去議事,所得到的回應,截然不同!
因為這一回,她成了男人。
只消眉一挑、指一揚,便教那些蠢豬低頭汗顏,乖乖遵從指示。
對於這般堪稱特異的行徑,她爹倒也不反對……
憶及父親說的話,白玉瓏緊繃的唇角才釋出了些欣悅的彎弧。
「瓏兒,爹並不遺憾沒有兒子,因為妳冰雪聰明,資質更勝一般平庸男子。女孩家在外面行走,難免因俗世煩擾而有不便,妳能想出保護自己的辦法,自是最好……」
由於父親的寵溺,她慶幸自己的生活不似其它富家千金那麼乏善可陳,一生除卻頤養閨儀、出嫁和相夫教子外,尚能有自己的主張和不同的經歷。
身為揚州首富白萬金的女兒,年過二十猶未婚嫁,難免大街小巷議論揣測,白玉瓏愈聽愈是老大不爽,是以雖已和心儀的表哥向學昭訂了親,仍拖了兩年還不肯點頭完婚。
向學昭的母親是白玉瓏娘親的妹妹,早年喪夫,後來成了白萬金的續絃,入門時也把兒子帶了過來,表兄妹同在一屋簷下長大。
向學昭是個唇紅齒白的白面書生,個性內向文靜,終日沉浸在詩文風雅中,與周旁那些渾身銅臭的商人迥然不同。白玉瓏喜歡他的書卷氣息,喜歡他總靜靜點頭聆聽她發表高論,也能包容她現在女扮男裝的行為──
當然,只有現在。
不知多少次了,向學昭低聲和氣地告訴她,希望她成婚後能回復原來的女子模樣,在府內掌理商事,別再出去拋頭露面、引人注目。等往後有了孩子,把商務大事交給能代為處理的人,就更好了……
她喜歡表哥,可對於表哥的要求,她完全沒有聽從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