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息,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一張威武英俊的臉亦或一張凶狠可怖的臉,但是無論是什麼樣的形象我都不準備逃避。我只知道,我要看到他,從小到大,我已經夢見過他太多次,我要知道他是誰,只要讓我清楚地看到他,就可以去盡心魔。
終於,我看到了,漫天風沙沉定,大地無言,那張臉,無比清晰地顯示在我面前,那居然,只是我自己!
我大叫一聲,驚醒過來,頸上猶自嗖嗖發冷,彷彿有人在輕輕吹氣。
這已經是入院後的第三天。
嘔吐的症狀有所緩解,可是仍然高燒不退,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夢一個接著一個,夢裡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回過頭來,從小到大就在尋找的答案,原來竟是我自己。
賈寶玉對著鏡子睡覺,夢見甄寶玉,一個自己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醒來後,發現不過是一段鏡花緣……
真相令我萬念俱灰。
護士每天對我重複一次:「那個男人又來了。」
「是嗎?」我回應,心頭無限蒼涼。不能表白的愛是不能出鞘的劍,�蚺F,鈍了,傷的只是自己。也許,夢中的武士真的只是我另一個自己,一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同樣的無奈,同樣的壓抑。他是因為戰爭,我是因為愛情。愛也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場,同他一樣,我沒有拔劍的資格。
生命中從未有過一個時刻,如現在這般充滿無力感。我在夢中輾轉地叫:「張楚,張楚……」有時醒著,也會忽然開口對自己說:「張楚。」完全分不清夢與現實。
何處響起一聲歎息,我驀地發現病房裡有人。
不,不是發現,是感覺到,或者,就是因為感覺到有人進來我才醒的。醒了,也如做夢一樣,迷迷茫茫地四顧,然後,我看到了他,張楚!
我愣愣地愣愣地望著他,他也愣愣地愣愣地望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突然醒來。而我,則懷疑自己根本沒有醒,只是從一個夢走進了另一個夢,一個,有張楚的夢。
張楚昂然地立在我的夢裡,憔悴,悲傷,可是不掩帥氣。
我開口,發出自己也不相信的聲音,輕輕說:「不要自責。是我自己沒用。」
他搖搖頭,不回答。
我又說:「我很快會好的。」
他點點頭,仍不說話。
我閉上眼睛,心裡一陣陣刺痛,為自己,也為了他。不,我不想令他這樣痛苦的,他這樣地消瘦,是因為自責嗎?可是,他沒有錯,錯的只是我們相遇的時機不對。第一次,太早了,我6歲,他8歲,雖然手勾著手訂下百年之約,可是太小了,根本沒有能力為自己的諾言負責;第二次,邂逅相遇,我幾乎是一頭撞上去,毫不猶豫地愛上他,可是,又遲了,他已經成了別人的丈夫。他有什麼錯呢?我又有什麼理由因為自己痛苦傷心便要他也嘗試痛苦的滋味,讓他被內疚和自責折磨呢?
我不敢看他,鼓足勇氣很快地說:「我愛上你,只是因為你太優秀了;我傷心,也只是因為自己沒福氣,不甘心。這些,都不是你的錯,而只能證明你的好。所以,不要因為我的軟弱而難過好嗎?那樣,我就更加罪孽深重了。你放心,我會努力忘記你的,忘記張楚,也忘記張國力,忘記雪燈籠和木燈籠……」淚水又不爭氣地流下來,我說不下去了。
屋裡死一樣地寂靜。
良久,再睜開眼睛時,他已經走了。
好像從來也沒來過,好像一個夢。
第八章
尋找前生的記憶
元歌和宋詞聽到消息,一齊趕到醫院來。慰問病號也不忘記吵架,三言兩語又火拚起來。
恰好小李也在,見到兩位佳麗,借口買水果趕緊迴避。
我沒力氣再給兩人做合事佬,有氣無力地說:「趁我病取我命,你們可不可以換個地盤吃講茶?」
兩人也自覺過份,總算平靜下來,翻開帶來的資料說:「這是你上次從大學借的書,很有參考價值。看,這一章寫的就是清宮格格出嫁的規模陣仗。」
那些書,便是張楚借給我的,也就是在那個下午,他告訴我他已婚,同時讓我知道,張楚就是張國力。
我努力忍住要吐的慾望,強迫自己沿著宋詞做好標記的地方一行行看下去。
原來清宮嫁格格要行「九九大禮」的,額附行聘用的每樣禮品數都要暗含「九」或者「九」的倍數,因為「九」為乾,至陽至剛,象徵皇家至尊。比如9對馬,18具鞍,81隻羊,90桌酒席等等,分別由上駟院、武備院、內務府收管。
而皇帝嫁女的賞賜更加誇張,看了那張嫁妝單子,那叫人明白為什麼古人說女兒是賠錢貨。通常單是頭飾賞賜就有紅寶石朝帽頂一個,嵌二等東珠10顆;金鳳5只,嵌五等東珠25顆,內無光7顆;碎小正珠120顆,內烏拉珠2顆;金翟鳥一隻,嵌碎小正珠19顆,隨金鑲青金桃花持件1個,穿色正珠188顆;帽前金佛一尊,帽後金花兩支;金鑲珊瑚頭箍1圍,金鑲青金方勝1件,金嵌珊瑚圈1圍,珊瑚墜角鵝黃辮2條,雙正珠墜1副……
「多麼誇張!」元歌感歎:「這還光是頭飾,要是加上朝珠、梳妝品、毛皮衣料、家俱擺設,乖乖,這合成人民幣得多少錢哪?她一次婚禮用度可以讓整個村農民吃一輩子,哦不,起碼是整個縣城的人吃兩輩子。」
宋詞輕輕「哼」一聲,滿臉不屑,雖然沒有開口,但是那付「人生來就有貴賤之分」的表情已經早形於色。
我怕二人再吵,正想說點什麼岔開,小李回來了,熱情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並隨手拿起一隻梨子問我:「要吃水果不?我幫你削好。」
元歌感歎:「有這樣好的一個青年陪在身邊,做夢也該笑出聲來的,唐詩,我不明白你怎麼還會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