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歇,我睞了經理一眼,就見他仍是一副老神在在地,像是沒有任何事發生一般,連瞧也沒瞧爭戰中的同事們一眼。
我打電腦的手停了兩秒鐘,起身取來假單。將假單填好之後我便呈給經理,經理大人倒也乾脆,什麼都沒問,直接簽了。他大概早已習慣我這蹺班的習性,就像他習慣了同事們的爭吵。
而我想,我是永遠都不會習慣這種每天處於戰場之中的生活。將假單投到人事部之後,我沒有絲毫的猶豫,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閃人。
不知我是與那個空間犯沖,或是與那些同事八字不合。一步出大樓,我原本低落晦暗的心情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以掌掩著頂上的強光,我抬起頭來看著天空。天是藍的,亮亮的太陽,可一點也不熱,還有一股涼涼的風徐徐約吹來。這在人多車多烏煙庫氣的台北,著實是難得的。我的心也像頂上的太陽亮了起來。
這份好心情令我顧不得自己是裝病蹺班,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很有可能被同事、上司抓包的危險,抓著包包的背帶,我在人行道上就著方方正正的地磚跳起格子來。
這是我的另一個壞毛病,常會忘了自己身處何地,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從小到大不曾犯過什麼大錯,可因為這個壞毛病,我的小過卻是不斷,就像現在--我又撞到了人。這一下撞得挺重的,面前的人像堵牆,我的鼻子都給撞疼了。視線所及,是一片灰。定睛一瞧,才發現原來倒楣先生穿的是一套三件式鐵灰色的西裝。
我撞得頭昏眼花的,他想必也很疼吧?眨了眨因為疼痛而泛出淚水的眼,我抬起頭想向倒楣先生道歉。可一抬頭卻令我怔了一下,慢慢地,我露出了笑容。原來這位倒楣先生就是韓爾傑。
「嗨。」一手仍摀著痛鼻,我抬起另一隻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他什麼也沒說,將我掩在臉上的手拉了下來,細細地瞧著我的鼻子。
「沒事。」我擺了擺手,不過,我想我的鼻子八成是紅通通的。
他還是沒有說話,抬起手以掌穩住我的腦袋,拇指則拭著我的頰。
我皺了皺眉,問他:「我的臉上有髒東西嗎?」
沒等他回答,我自己抬手在臉上他擦拭的地方抹著。可我的手才剛觸到頰,他的蒲扇大掌又伸了過來。這一次,他抓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前走去。
因為沒有心理準備,我腳下小小地踉蹌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我也沒有什麼異議,邁著腳步由著他拉著自己。
直到上了車。繫了安全帶之後他才轉過頭來問我:「不問我要帶你上哪兒去?」
我扯著嘴聳了聳肩,反正蹺班,接下來的時間都是自由的。我原本只是不想上班才隨便編派了個理由開溜,根本沒有什麼計畫。既然我沒有計畫,那依著他的計畫也不錯。何況明天開始接著兩天連假,他要上北極我都奉陪。
看了我許久,他突地泛起笑,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發動車子。
開了好一段路,狹小的空間裡響起他的聲音:「為什麼在外面?不用上班?」
「蹺班。」我簡短回應,搖頭晃腦地。
他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側著眼看我,又笑了。
沒問他笑什麼,因為我注意列車子下了交流道。
「要去哪裡?」我轉過頭眨著眼問他。
「現在為什麼問?」
「因為想問。」我知道他問的是我方才為什麼不問。可就是想與不想,沒別的。方才不想,而現在想,就是這樣。
「去看花。」他說。
「看花?」我狐疑地看他。
「對,看花。」他點點頭,好像除了這,他不會再多說其他了。
算了,我沒再問。
可我心裡還是疑惑的。我的印象所及,賞花不都得上山?陽明山、合歡山、阿里山……其實我也沒概念,總覺得美美的花都長在山上,這兒能看什麼花?
「帶你去看荷花。」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他又多透露了一些。
「荷花?」我挺起背脊來。我以為賞荷得到台南丟,北部也有荷花可以看?我張望著車窗外的景致,可除了一堆的車與建築,哪兒來的荷花田呢?
「對。」
我朝車窗外望去,卻連一朵荷花也沒瞧見,更甭說是荷花田了。
「荷花田在哪兒?」我又回過頭問他。
不過這次他真的封口,不再給我任何提示與解答。
好吧,他不說,我也就不問了,反正一會兒就到目的地了。可是我突地又想到另一件事。
「你呢?為什麼不上班?」我問他。
「蹺班。」他笑著。
「哦。」我點點頭。我可謂是蹺班大王了,所以聽見別人蹺班也不覺意外,而且我心中還是對他說的荷花有著好奇。停了一會兒我又問:「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荷花田?」
「我沒說這兒有荷花田。」他扯著唇瞅了我一眼。
「沒有荷花田?」我呆了一會兒。他該不會就為一缸的荷花特地開車帶我到這麼老遠來吧?在台北就可以找到小荷花池,如果只為了看一兩朵荷花,實在不需要這麼大費周張的。
不過一會兒之後,我看到了荷花。雖然不多,可是因為都盛開著,看來也煞是美麗的。
然後我突然想到他方才說的話,回過頭,我問他:「你剛才不是說沒有荷花田?」
他笑著搖搖頭。「我沒說。」
「可是你說……」我的話隱去,因為我意識到了他剛才說的是「他沒有說這兒有荷花田」,而不是說「這兒沒有荷花田」。他在與我玩文字遊戲。
對他扮了個鬼臉,我沒說什麼,又轉過頭去看著荷花。
又行駛了一小段路程之後,他將車停了下來。
下了車,我有些好奇,眼前所看到的荷花與方才並無太大差異,都在一片深綠的荷葉之中,點綴著幾許盛開綻放的桃紅,是個小小的荷花池。他為什麼選在這兒停下車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