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都甭問,快跟我走便是。」他的聲音有點熟悉,可記不得在哪兒聽過。
這名店小二大概是天底下輕功最好的,一手拉著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躍上櫛比鱗次的屋脊,腳尖輕點數回,已從樹梢上冉冉而下。
「杭州城的跑堂,每個都像你這麼厲害嗎?」
「好說好說。」一頂皂色瓜皮帽遠去了他半邊臉,看不真切他的長相。「進去吧。」
柳雩妮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前望去,這間坐落於喜來客棧後方的小木屋,看來冷幽幽的,其中說不定有詐。
「我在這兒歇會兒就好,謝謝你的好意。」
「聽說吟風別院在鬧小偷,大批送給卓大小姐的壽禮全叫賊兒偷了去,現在大批的官差正四處捉拿嫌疑犯,你先進去避一避,免遭池魚之殃。」店小二幸災樂禍,說得眉飛色舞。
原來是鬧小偷,那就跟她沒有關係了嘛,真是的,害她沒頭沒腦的嚇出一身冷汗。小蝶那小妮子八成也是搞不清狀況,怯弱地躲了起來。
「無妨,橫豎我又沒偷人家的東西,何必縮頭縮尾的。」
「真的嗎?」店小二顯然不相信她的說辭。
「那當然。」瞧她唇紅齒白,五官端正,難道長得還不夠清清白白嗎?什麼口氣。「對了,還沒請教你,怎麼知道小女子我敝姓柳?」
「這上頭說的嘍。」店小二拿出一張巨型畫相,畫中的人不是她又是誰?
畫旁寫著一排大字——江洋大盜柳雩妮。
這麼快?才一下下的工夫她就從李家的座上客,淪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柳雩妮的心霎時涼了半截。誰有這個能耐能在一時半刻之間,用莫須有的罪名逼得她走投無路?是卓家蓉,沒想到她會如此地不擇手段。
現在完了,大街小巷裡想必都是準備緝捕她的官兵,上回僥倖逃過一劫,這次恐怕沒那麼好的運道了。
「呃,我說小二哥,」她驚惶慌亂地扯著衣擺。
店小二看她倉促無助,馬上露出很邪門的笑臉。「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呃,我現在還能不能到那木屋裡暫住幾日,順便拜託你幫我買一套男裝。」
「沒問題,我還可以幫你跑腿送信,再雇一輛馬車。」店小二十分大方兼十二萬分慷慨地應允。
「送信就不必了,至於馬車,也好,你就告訴馬車伕我要到羅田鎮,需要多少錢?」她本想寫一封信給李豫,告訴他自己處境危急,可繼之又想,卓家蓉既然蓄意坑害她,又豈會讓她順利和李豫聯絡上。
「羅田鎮遠得很哩,你在這兒都沒有親戚朋友嗎?也許先去討個救兵。」
去跟誰討!沒有人會料到卓家蓉使出這麼卑劣的手法,先將她誘出吟風別院,再唆使官差企圖逮她入獄。李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廳觀戲,包括李豫誰也不知道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不用了,我……在這兒,沒有親朋好友。」或許這正是個讓她從此遠離吟風別院,結束和李豫這段不明不白戀情的好機會。
「怎麼會?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該有一兩個知己好友,你要不要再想清楚點?」店小二關心過了頭,好似在刺探她有沒有同夥。
「我都說沒有了嘛。」嘿,他居然一臉失望的表情。「你到底幫不幫我去雇一輛馬車?」
「行,」一改方纔的嘻皮笑臉,店小二把臉拉得跟馬一樣長。「馬車一輛三百兩,男裝一套兩百兩。」
「什麼?」柳雩妮幾乎是咆哮起來,「你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錯了,這叫趁人之危,或者叫落井下石也行。」本來熱心十足的他,突地變得冷心冷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快點!」
好個面善心惡的勢利小人!長眼睛沒見過這麼可惡透頂,甚至遠遠勝過她老哥的大壞蛋。
「我沒那麼多錢,可不可以打個折?」
「不行。」店小二眼露凶相地瞪著她。「除非你有朋友願意幫你的忙。」
左一句朋友,右一句親戚。這店小二可能誤以為她有同夥,才一個勁的逼她。
「我說過了,我在杭州舉目無親,左右無鄰,哪還有朋友。」縱使有,她現在也不能說,縱然說了,想必也沒人肯相信呀。
「沒有拉倒,反正抓你到衙門領賞,照樣有五百兩可以賺。」說著他便張牙舞爪,窮兇惡極地欺向前來。
「你——」連個店小二也來欺負她,天理何在?「五十兩怎麼樣?」她身上真的沒帶那麼多錢嘛。
「裝蒜。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那麼好騙?」
「那……一百兩?」老天,外頭一大票卓家的鷹犬正急著拿她入罪,而她竟在這兒和一名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店小二為自己的存亡喊價。「我身上真的沒錢,咯,連這些首飾都給你,大概也只能湊個八十兩。
「是嗎?」店小二孔武有力地一把將她提到跟前,毫不避諱男女授受不親,伸手探入她懷中胡亂搜索一通——
「你你你……」柳雩妮被他粗魯的舉動氣得目皆欲裂。
「果然囊空如洗。」
「早說過了嘛。」柳雩妮怔愣得像個白癡,兩眼豆挺挺地睇著大膽非禮她的店小二,震驚得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問題是,你把偷來的寶物都藏到哪兒去了?」
「我不是小偷,東西不是我偷的!」她吼得滿面通紅,恨不能把這店小二的嘴巴打得稀巴爛。
「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他翻起惹人生厭的白眼,色迷迷地朝她上上下下打量。「既然你身無長物,我呢又不能白做好人,不如咱們各犧牲一點,湊合湊合如何?」
「怎麼湊合?」柳雩妮突然變得傻兮兮,料不出他意欲如何。
「嫁給我嘍。」店小二咧開兩排慘黃暴牙的大嘴巴,樂呼呼地險些讓柳雩妮嚇得當場口吐白沫,不支倒地。
「士可殺不可辱,告辭了。」柳雩妮鼓起勇氣,決定與其杵在這兒被他活活嗆死,不如到大街上從容就義,還比較揚眉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