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啦一聲房間的窗簾忽然被拉得大開,陽光曬上我不願張開的眼臉。
我往被窩裡縮了縮,假裝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睡著的人是什麼也聽不到的,聽不到聽不到聽不到……
「陶斯啊,我看你今天自個兒先走吧!咱們家甜甜身體不舒服歇個它一天,你得記得替咱們家甜甜跟老師說上一聲,啊?」
媽媽的京片子又滑又溜地從我房間的窗戶往下竄,傳到那倚門而望的少年耳中後,再快速地蔓延整條街道,之後響徹整個寧靜社區。
我的天,這還用的著說嗎?老師就住在距離我家不過十公尺遠的「束修新村」。
大清早除了蟲鳴鳥叫之外就是我媽的嗓門聲,他哪有可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小甜甜」要請假?
就算整個頭埋在被窩裡,也遮不住我悲慘的命運。
才一天耶!我才剛剛開學一天,剛剛踏進新學校,剛剛開始以為事情會和以前有所不同……可結果……
如果我能有個阿拉丁的神燈多好?只要拿著菜瓜布幫它東搓搓右洗洗,啥咒語都不用念,不管怎麼樣的願望都會「登登登登」的實現。
狂想。癡想。妄想。
卡通裡的小甜甜希望能和安東尼或是陶斯在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現實生活中的田恬,卻只希望擁有平常人的生活。
這樣的願望,算是奢求嗎?
***
是夢,這個夢才剛做,我就知道是夢了。
因為知道是假,所以我也不想夢的太投入,夢境一旦過於認真,就會失去原有的味道。
夢,還是朦朦朧朧的好。
夢中的我是個小不點,有多小自己也說不上來。
從小我就干、癟、瘦,頭髮卻又濃又粗又黑,偏偏媽媽特別喜歡把我的頭髮高高綁成兩大叢,活像頭上插了兩枝掃把。因為綁得緊,我的眼睛被拉成鳳眼,以致不論何時看起來都像在瞪人,一副凶狠樣。
我正和兩個小男孩玩在一起,一個有著滿頭卷髮,另一個則是直髮服貼。
這兩人是誰?我想起來了,他們是糾纏了我十數年的安公子與陶公子。
唉,竟連作夢也不放過我,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我的魂魄彷彿附在幼小的自己身上,和陶斯與安東尼玩耍著,一瞬間,我好似又能感受到那種純粹的、無須為許多瑣事煩心的童年。
忽然,不知為啥,陶斯和安東尼竟打起架來,他們拜紀雖小可是力氣好大,拳頭腳尖都招呼在對方身上,一下子他們臉蛋破相,渾身掛綵。
小小的我很是著急,過去想排解的時候,他們兩人用力推開我,我整個人失卻平衡,頭往地上磕去,撞擊地面時,「喀」地響了好大一聲。
我一點都不覺得痛,撞得那麼用力,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因為是夢嗎?
可是我看到了血,濃稠的血,在我面前不斷擴散。
「會死的,這樣流下去,會死的!」我在幼年的自己體內吶喊,求助地望向那兩位肇事的公子,卻見他們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越來越昏沉了,夢中的我會不會就這樣死去?如果小時候的我就這樣去了,那現在的我算什麼?一抹根本不曾存在的幽魂?
然後我感覺自己騰空了,是靈魂出竅嗎?不,是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起年幼的我,那人的懷抱是如此溫暖,我彷彿飄蕩在大海間,載浮載沉。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似被人捧在手掌心,溫溫柔柔地憐愛著。
從來沒人這樣對過我,從來沒有……眼眶驟然濕熱起來,不是小時候的我想哭,而是現在的我……
忽然間,我越變越輕,終於輕的飄離幼小的自已,在遠方看著那人的背影,帶點孤寂的背影,在黑暗中,踽踽獨行。
我想喚他回頭,可是我想不起他是誰,叫什麼名字。
一個我應該刻骨銘心的人,卻被我深深地埋葬在遺忘的過去……
***
「田恬,妳的臉色真難看。」
一隻大手猛然拍上我瘦弱的肩頭,令我差點嘔血,來人帶著口香糖的吹泡聲說:「不要怕,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那兩個不要臉的傢伙又來煩妳了?」
唉,如果那兩位公子是煩人的大麻煩的話,我身邊的麻煩何止他們!
伸出手指數一數,這些麻煩啊--咦?我的壞習慣又來了,自有記憶以來,有事沒事我都會伸出手指數一數,到底在數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
「南生,妳想得太多了。」我用加菲貓的眼神瞪了來人一眼。
何南生,我的死忠兼換帖,身高只比我多上兩公分,體型卻比我還魁梧,常以我的保護者自居,真不知我哪兒給她柔弱的感覺了?
「嘖,妳的黑眼圈好厚唷,活像被揍了一樣!」南生叉腰審視我。
「唉--我沒怎樣啦,不過作了個怪夢!」我翻翻白眼。
「什麼夢?快快說來!」南生一屁股坐在我桌上,長腿往隔壁桌子一擱,運動鞋上的泥土瞬間掉的滿桌都是。
這張桌的所有人,是家長會長的女兒錢伊莎,擔任學生會副會長,本校著名人士之一。
「南生,妳還招惹她不夠啊?」我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南生和伊莎,可以說是宿命的死敵,從一開始認識就仇視彼此,而且每下愈況,終於搞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坐在南生與伊莎中間的我,成了名副其實的無辜受害者。
依我平凡的處事原則,我不願和人爭吵,更別提像伊莎那種目中無人的千金大小姐。但南生偏偏就喜歡隔空和她挑釁,兩人彼此過招,鉛筆橡皮擦等暗器飛來飛去,倒霉的我常常無故受到波及。
「怎樣?我就是喜歡惹她!」南生擺出一副流氓樣。「這輩子絕對不放過她!永、永、遠、遠--」
我聽得毛骨悚然,如果被南生糾纏一輩子,搞不好活不過三十!願上天憐憫伊莎,雖然我也不怎麼喜歡她,但就像知道某人會短命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幫她難過一下。唉,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可憐亦復可悲唷!忽然我的後腦勺被人給用力K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