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引擎聲在門口停下來,接著是王媽和汪伯低低的談話聲傳了進來。
柴仲威從沙發上起身,踱到窗前往外看。
是習融,她從醫院複診回來了。
看著她纖瘦贏弱的身軀在王媽的攙扶下緩緩的步上階梯,柴仲威的心不知怎的一陣糾緊,一口氣憋在胸前,幾乎透不過來。
望一眼王媽猶帶怒色的臉,柴仲威猶豫再三,終於囁囁的喊出聲:「習融……」
一語既出,卻找不到接續的話題,他的神經緊緊的繃著,只能怔怔的盯住五步之遙的蒼白小臉和沒什麼血色的薄唇,等待著厭煩的神色或憤怒的言詞朝他扔來。
孫習融緩慢的步伐頓了一下,一朵微笑奇跡似的輕輕浮上了雪般的雙頰,柴仲威相信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但接下來,他聽到習融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她轉頭拜託王媽帶她到沙發上坐下,並朝著他的方向靠了過來。
真的,這是真的,柴仲威的心在瞬間活了過來,並且在胸腔內歡欣雀躍的跳動著。連續受了多天的排擠,這突來的友善於他就像夢一般美好而無法確定。
他沒有再留意習融又對王馮說了什麼,只見王媽忽然離開了。在一片詭譎,怪異,令人不安的靜默中,他只能默默的等待眼前的人兒再開口對他說些什麼。
「仲威,你怎麼突然變啞了?」孫習融帶笑的嗓音響起,音調裡有著意料之外的輕鬆和愜意,輕易的打破了僵局。
「我……我沒想到妳還願意和我說話。」聲音中隱隱含著連他都不自覺的激動。
「喔。」她靜了一下,又接著說:「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我聽說你腳受傷了,好些了沒?」
「聽我說--習融,我很抱歉!」他激動而急切的說著,以著不顧一切、豁出去了的口吻。「帶妳出去卻沒有顧好妳,反而還害妳又受了傷,我真的很愧疚。如果……如果妳要怪罪我、罵我或打我,我都沒話說,我只要妳知道,我是真的很抱歉。」他臉上是滿滿的愧疚和懊惱,兩眼定定的盯著她的表情,帶著乞求和期盼。
孫習融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他的反應會這麼強烈,她曾私下揣測他或許真是有些內疚不安的,但沒想到是如此牽念、掛懷,她心裡有些意料之外的溫暖,甜甜的溢滿胸懷。
「仲威?」她伸出雙手探尋著他,一下子就被一雙大掌握住,他的手堅毅有力,卻又感覺得到小心、謹慎的抑制,並不真捏緊了她。
「我沒事的,你不要這麼擔心。瞧,連石膏都拆掉了,這不是好很多了嗎?」
左手封了好久的石膏終於拆除,肩上的關節也不再疼痛,孫習融好心情的什麼也不想計較了。
她笑著說道,想抽出手安撫的拍拍他,卻掙不出他輕柔但又緊緊圈住的熱氣掌握,遂只能繼續用柔緩的語調輕輕說:「我沒有怪你,真的,你不要如此自責。是我自己沒有弄清楚環境就隨便走動的,根本不干你的事,何況我聽說你為了拉住我,腳踝也扭傷了,是不是?嚴重嗎?」
一股熱氣上湧,心底自責加上委屈疊起的巨石「碰」一聲粉碎,堆砌了多日的壓力一旦在突然間解除了,反而有種空蕩蕩的虛弱感。不能相信習融竟會如此輕易的原諒了他,還關懷他的小小傷勢,這使柴仲威一時無言以對、深深的動容了。
「仲威,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孫習融微微蹙起眉心,心裡直覺不對勁。他的沉默太過反常了。
「妳真的……真的不介意嗎?妳不生氣?不想罵罵我、攆我走嗎?」柴仲威懷疑的問,聲音充滿了不確定。
「嘿,你真當我是壞脾氣又心胸狹窄的人了,是不是?」孫習融展顏一笑,又說:「看來在醫院的那一次經驗,真的給你留下很深刻、很惡劣的印象了。」這一句不是詢問,而是結論。
「不,妳別誤會,我不是對妳印象惡劣,而是對我自己。幾次相處下來,似乎我總是不斷的帶給妳災難,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直自認溫文爾雅,對女孩子體貼、照顧有加的自己,是這麼一顆災星,我簡直就是一支大掃把。」語帶詼諧,實則暗藏著自厭自棄的情緒。
孫習融臉上的笑容擴大、加深,漾了開來,輕笑道:「為什麼這麼自責呢?我都說了這事不能全怪你了。其實剛開始,我是有些生氣的,你知道,因為肩膀脫臼真的很痛嘛!
「不過這幾天來,我不斷的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才慢慢的醒悟,我才是害自己跌那一跤的最大元兇。我太神經質了,跟你談過那一席話,不知怎地就突然迷信起來,沒有考慮到自身的狀況就盲目的移動,還害得你也跟著摔了一跤,現在想起來,我心裡還真過意不去呢!」
柴仲威一直沒有放開的手倏地收緊,手心也愈加的燙熱,他急切的語調在孫習融身前響起,臉距離她的鼻尖不過數寸。
「真的?妳真是這樣想的?妳不知道,這幾天我自責得要死,家裡其它的人也全都怪我,我老哥還衝回來海削了我一頓。更過分的是,他們全都聯合起來不讓我見妳,好像一讓我見了,妳就又要遭殃了似的。習融,妳真是太善良了,現在聽妳這麼說,我心裡就放心多了,見到妳的手臂又能活動自如,我比妳自己還高興,真的。」他不斷加強語氣,好似不這麼做,就不能表達心裡的感動。
他這樣情真意切的激動表白,看在孫習融眼中,宛如漫畫人物涕淚泣訴般荒謬好笑,她臉上的笑容也就更加的掩不住了。
誠然,她是沒有見過柴仲威的長相,也無從想像起,但以往看過而深印腦中的十足卡通人物,不知怎地,就這麼自然的配合著他的告白,生動活潑的躍了出來,教人擋也擋不住。
「像你這麼有良心的人,倒是少見了。告訴我,像你這樣心慈手軟的奇葩,是怎麼樣才能在奸險詭詐的商場存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