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啊!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王媽不捨的盯著病床上清麗卻蒼白的容顏。
王媽是醫院裡義工組的一員,已經五十多歲了,是個寡婦,膝下無子女。自從老伴過世後,她便以擔任看護維生,平常沒接到工作時,也幾乎以醫院為家,義務幫忙有需要的病患,是義工組裡最熱心也最資深的一員,所以有需要看護的工作,第一個一定先聯絡她。
「唉!還這麼年輕,怎麼受得了啊!」王媽喃喃自語著。
忽然,床上的人兒動了動,好像正要慢慢醒來。
「呃,好痛……」孫習融淺淺的低呼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裡?怎麼一片漆黑?
她伸出雙手,想要摸索周圍的環境,下意兩手同時傳來劇痛,左手更像被綁住一般,沉甸甸的,完全使不上力。她倒吸一口氣,強忍瀰漫全身的酸疼痛楚,一隻溫暖粗糙的大掌適時的輕按上她肩膀。
「不要亂動,孫小姐,妳的手骨折了,現在正上著石膏呢,可別動到了。」一個略帶沙啞的親切女聲在她頭頂響起。
「這是哪裡?天黑了嗎?怎麼不開燈?妳是誰?我怎麼了?」孫習融驚慌的連串追問。
「這兒是市立醫院,聽說妳在工地受了傷,手骨折了,額上也縫了好幾針。我是醫院請來的看護,大家都叫我王媽。」王媽仔細的告訴她。
「在工地受傷?」昏迷前的影像慢慢的回到她的腦海,她記得自己當時正和領班討論一樓大廳的區位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從樓梯上掉了下來,只聽得周圍響起一陣嘈雜的驚呼聲,她本能的舉手護頭,再來就是一陣沉沉悶悶的劇痛,接下來,她就再也沒印象了。
「現在是幾點了?天黑了嗎?妳為什麼不開燈?」意識回到現在,她心裡突然湧起莫名的恐慌。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我看不見?」孫習融不自覺的嘶喊起來。
「不要急,不要急,孫小姐,我馬上去請醫生。醫生說還要做檢查才知道,現在只是暫時的,妳先不要緊張喔!沒事的,沒事的,醫生馬上就來了。」王媽極力安撫她,一邊伸手按下床頭的呼喚鈴。
孫習融稍稍安靜下來,但陌生的處境以及全然的黑暗所帶來的恐慌,卻一波又一波的緊緊攫住她的心,讓她幾乎想放聲尖叫一番。她極力的抗拒著像隨時就要發作的歇斯底里的情緒,右手慌亂的絞著床單,微微的顫抖著。
沒多久,她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一陣輕緩細碎的足音朝她靠近,同時,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問道:「醒來了嗎?」
王媽無言的朝進來的護士點點頭,臉上有著憂慮的神色。
孫習融轉臉面向聲音的來處。
「護士嗎?我怎麼了?為什麼看不見?」這是她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因此她的口氣除了急促外,更有著微微的顫音。
「這只是暫時的,妳並沒有傷到眼睛。我們還要做一次腦部超音波檢查,等會兒醫生會告訴妳詳細的情況,先不要緊張,很快就會好的。」護士輕柔的安慰她,並動手開始量她的體溫、血壓與準備輪椅。
很快就好?是檢查很快就好,還是眼睛很快就能看得見?既然沒傷到眼睛,為什麼她現在會像瞎子一般?
孫習融心中充滿了疑問,但她只是用仍完好的右手握緊了拳頭,並沒有再出聲詢問。
她要忍耐、要等待,她知道,現在沒有人會給她她想知道的答案,她只能靜待醫生做完更詳細的檢查。
是哪個渾帳害的?她仔細的在腦海中過濾工地的人員。這班人已經和她合作過不少案子,彼此的配合度一直很好,雖說她不太愛和人接觸,也沒有什麼朋友,但她待人一向謹慎而客氣,從未樹敵結怨過,也沒聽過有什麼對她不滿的批評或風言風語。
那麼,會是誰呢?誰造成了這個「意外」?
她兀自沉思著,默默的由著兩個她不認識也看不到面孔的人打理身邊的一切。她被扶著坐上一把輪椅,推向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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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的大輪子壓在地板上的聲音,襯托著醫院裡人來人往走路、交談的聲浪,這一切聲響在孫習融的耳中聽來,都只是遙遠而模糊的噪音,彷彿隔著一堵巨牆,只不斷嗡嗡嗡的吵著,卻聽不真切。
蒼白的小臉上猶存著淚痕,美麗的大眼睛圓圓的睜著,水漾的瞳仁滿佈著紅血絲,但那直勾勾盯著前方的眼神,卻似凝聚不到焦點般,顯得空洞而茫然。
她的手緊緊的握著椅子的把手,顯示出強力控制著的忍耐。是的,忍耐心中波濤洶湧的悲切和憤怒,還有想尖叫、想大力揍人的強烈衝動。
王媽在身後推著輪椅,護士在一旁幫忙,她們都被孫習融剛剛在診間的表現深深的撼動著。
按理說,一個健康活潑、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子,乍然聽到由醫生口中宣判的噩耗,不信、懷疑、傷心流淚、憤怒詛咒,都是正常的反應,甚至聲嘶力竭的哀求醫生幫忙,或怒火滔天的使性子、發脾氣、甩東西,她們也都見怪不怪,習慣了。
但孫習融的反應卻大不相同。看得出來她很震驚、很傷心,但她並未痛哭失聲,她只是默默的流淚,淚水以驚人的速度從她大睜的圓眸裡成串成串的滾落下來,像決了堤的湖水般,安靜無聲的滑淌而下,沾濕了整片臉頰,在小巧的下巴匯成一股洪流,浸濕胸前一大塊衣襟。
醫生解釋著動腦部手術拿掉血塊的危險性。畢竟不是很大的血瘀,不致造成生命的危險,除了生活、行動上有所不便,自然復原的機率相當高,也較開刀安全。暫時性失明的例子很多,大多數人也都在日後自然恢復視力,只是時間的長短因人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