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總,你來了。」正坐在病床上吃水果的孫習融聞言,朝空中露出了一抹微笑。
谷長風把手上的花交給王媽,拉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是啊!來看看妳,妳今天氣色好多了。是不是男朋友來過了啊?這麼多花。」他笑問。
「才不是呢!我哪有空交男朋友啊,這花是那個渾帳叫花店送來的。」
渾帳?不用問谷長風也知道她罵的是柴仲威。
「他怎麼不自己送來?叫花店送太沒誠意了吧。」他仍是打趣的口吻。
「他敢來?哼!當心再被我轟出去。也許他是有一點點愧疚吧,才會叫人又送花又送水果、補品的。」孫習融輕哼。
「哇!又送花,又送水果,還送補品,才只是『一點點』愧疚啊?習融,妳的要求也太苛了吧。」谷長風一徑的消遣她。
「當我稀罕啊!我認真工作,努力賺錢,要什麼不能自己買,要他來貓哭耗子假慈悲!」她臉上仍是不豫之色。
「是啊是啊,我知道妳能幹,公司沒有妳都快不行了呢!」
孫習融一聽,才稍稍舒緩了臉色,笑著回道:「谷總,你也太誇張了吧!你是專程來取笑我的嗎?」
「難得的機會嘛!難得妳臥病在床,可以輕輕鬆鬆的和妳聊聊天,要是在公司啊,妳肯定是正經八百,又客氣又冷淡的說:『是,谷總,我知道了』、『是,谷總,我會再做一次修改』、『是,谷總,圖好了,請你先過目一下』……」
他捏細著嗓子裝出刻板冷淡的女聲,惹得孫習融和一旁的王媽都笑了起來。
一抹紅暈俏俏的染上蒼白的雙頰,孫習融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不好意思的說:「有那麼嚴重嗎?你訛我的吧。」
谷長風哈哈大笑,說道:「說真的,習融,因為妳這次受傷,我才知道原來妳還有活潑和凶悍的一面,可真叫我刮目相看喔!」
眾人又笑了一陣,谷長風才提起和柴仲威談妥的賠償問題。
孫習融一直靜默的聽著,直到談到搬進柴園靜養的事宜,才出聲打斷。
「為什麼要住到柴園去?我又不是沒地方住。」她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已經住了快兩年了,沒道理要搬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靜養。
「聽我說,習融,現在不比平常,妳需要人在身旁照料,飲食起居也都要有人打理。柴園我去過,空間夠大,環境又清幽安靜,再說,裡面的管家、老媽子都在,凡事都會替妳打理好,省了許多麻煩。何況柴副總也說了,人是他傷的,負責提供一個適宜的環境是他的責任,妳就把它當成賠償的一部分好了,這是妳應得的,不算欠他人情。」
孫習融思考著他的話。她就算仍聘用王媽照顧她,也得給她個住的地方吧。自己那兩房一廳的小公寓,一間是主臥室,另一間已經讓她拿來當繪圖的書房了,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
思及此,她更加痛恨柴仲威了。
好,就讓他賠個夠吧!孫習融浮起一個惡意的淡笑。
「好吧,就麻煩谷總幫我注意律師擬好的條文,並代我轉告他:我要繼續聘請王媽照顧我,而且我雖暫借柴園休養,但希望能有寧靜的生活,就算是柴園的主人也不能隨意打擾我,探視就更不必了。只要一恢復視力,我會馬上就離開。」
如果柴園真如谷總所說的那麼大,這樣的要求應該不難才對。經過這幾日來的相處,她和熱心的王媽已經建立起相互信賴的感情,一來是乍失光明,不得不倚靠身邊的人幫助;再則她自小沒有父母,而王媽對她是既體貼又細心,孫習融很快就被這樣善良而熱情洋溢的關懷深深的感動了。
反正柴仲威不是有錢嗎,那就讓他花個夠吧!
「妳不想見他?」谷長風奇怪的問。既已答應和解,又為什麼避不見面呢?
「谷總,你忘了,我現在看不見。再說,我對他們柴家一點興趣也沒有,何況他把我害得這麼慘,不再對他惡言相向已是客氣了。我們只是加害人與被害人的關係,其它什麼也不是。」她斬釘截鐵的表示。
谷長風笑開了,聳了聳肩。習融確實沒有和柴仲威建立友誼的必要。
他早就知道她是個理智而又實事求是的女子,幸而柴仲威提出的條件也是夠慷慨、夠大方了,根本無須討價還價,不接受才真的是太傻了。
想到這點,他不禁要慶幸這回砸傷習融的是柴家二少,若換了哪個莽撞的工人,習融可就要求償無門了。
第三章
住進柴園後,除了左手仍打著石膏,孫習融整個人有了很大的改變--
臉色蒼白了些,眼神空茫了些,不復往日的幹練犀利,但卻更合襯她那張小小的心型臉蛋;圓睜的水瞳無法凝聚焦點,反而盛滿了夢幻般的迷惘和無依,流露出一種楚楚動人的風韻。
從左眉上方斜斜延伸入髮際,有一條猶帶嫩紅膚色的醜陋蜈蚣疤,靜靜的躺在那裡;原本烏黑柔亮的劉海,也因為手術縫合的緣故,被剃掉了一大半,幾乎成了前清的半月髮型。
幸好,這一切她都還無法從鏡中瞧見。而體貼的王媽總在她離開臥房出來散步時,幫她戴上一頂帽子,免去了旁人好奇的詢問和憐憫的眼神。
除了每回睡醒後還會有短暫的迷惘、驚慌和失措之外,大部分的時候,她的情緒可說是平靜,神態看來也是安詳的。
和她一起住進柴園的王媽對她瞭解得愈深,對她的照顧也更無微不至,而孫習融乍然沉落在黑暗的世界裡,現在更被移居至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對王媽的依賴也就越發的深重。兩人在日日夜夜的相處下,已漸漸的發展出類似母女間親愛不捨的感情。
「王媽,現在是什麼時間?」孫習融收攏著腿,靠坐在窗邊的躺椅上。
「現在啊?現在……唔,早上十一點過五分了。」王媽正在房間另一側的衣櫃旁,整理著柴仲威一早叫人送來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