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黃的相薄一頁頁從纖長的指間滑過,久久停留在某一頁。
沈亦芳凝視著相簿的最後一頁,那也是她和沈若愚的最後一張合照,在場的還有沈若愚的未婚妻方心蘭。
照片中的沈若愚沒有絲毫喜悅,眉宇間有著一絲迷茫,全然不似要訂婚的準新郎官。
兄妹倆與方心蘭也算是青眉足馬,方家與沈家又是世交,雙方家長都看好他們是天作之合,若愚也沒有理由反對。
後來他堅持退婚,才會引起軒然大波,在父親盛怒之下,幾乎被逐出家門,所有的人都不能諒解,包括與他感情最好的雙胞胎妹妹。一直到他車禍喪生後,她在他的隨身的物品中發現了那張照片,一切才有了解答。
照片中的若愚看起來多麼快樂,他懷中那名女子徽側頭依著他的頸間,嬌羞地性微笑著。家人中人沒有人認識這名女子,除了照片後頭留下的名字,所有人對她一無所知。照片中的她衣著樸素,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若愚從來不提,是因為瞭解父親斷然不可能讓她進沈家的門吧!
直到那一日她來到靈堂祭拜若愚。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洋裝,臉孔蒼白樵悻,看起來比照片清瘦許多,照片中所有的顏色都褪去,玫瑰色的紅唇,眼眸的燦爛,在她身上只剩下黑與白。彷彿胭脂點錯了位,在她原本黑白分明的雙眸留下縷縷紅絲,像一張黑白照片上用鮮血題上了說明。
顫動的腳步遲疑地向前,視線中除了靈堂上那張遺像再
無其他,她看不見答和家人訝異,看不見嚴厲父親的遷怒,她的雙手幾乎執不住那三桂清香,然後她放下左手輕撫著小腹,彷彿這個動作給了她安慰,她的手安定了下來。
父親的忍耐只維持到她行禮結束,立刻喚了傭人將她趕了出去,她順從的離開了,不曾開口說上一句。
這麼多年來她無數次懊悔不曾與她交談隻字片語,更悔恨來不及阻止父親銷毀那張照片,她多希望在相簿的最後一頁看到是若愚開郎快樂的臉孔,而不他的迷茫。
門外傳來一陣輕而堅定的敲門聲,沈亦芳十分不樂意自己的回憶被打斷,少了沈若愚的沈園不復以往,只剩下一座滿是綠色雕像的園子,連人都要石化了。
來客隨著回應聲走進來。
沈亦芳起身向王敬亭打了個招呼,疑惑地看了看另一位素不相識的年輕男子。
「王大哥,這位是……」
「亦芳,他是我一位好友的長公子,他有一些事想要請教你,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正好奇得很。崇岳,需要我迴避嗎?還是我可以留下來,我保證不打擾你們的談話。」
「王叔叔,我並不是要打探什麼國家機密。汪夫人你好,打擾了。」見到沈亦芳,崇岳更加篤定了,她心頭的佳人和這位夫人絕對不會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不可能如此相像,長久尋覓終於露出一線曙光。
「崇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當,我相請教汪夫人一個冒味的問題,你真的只有一個女兒嗎?」這是解釋她們容貌相似一個十分合理的猜測。
一聽這種唐突的問話,沈亦芳倒也不生氣,好風度地微微一笑回答道:「當然是真的,難不成我又生了一個女兒,自己卻不知道?」
崇岳也自覺問得失禮,帶著歉意解釋,「抱歉,我曾見過一個女孩子,大約和珊珊小姐一樣年紀,卻比珊珊小姐更像你,所以才會懷疑你們是母女。」
「怎樣的像法呢?」
「眼睛和眉毛幾乎沒有兩樣。」
眼睛的眉毛,這也是她的若愚相似的地方。
等等,那位靜文小姐有什麼地方困著看她……一個小小的動作……
天啊!後來她懷珊珊的時候,不也是輕撫小腹和肚子裡的胎兒說話嗎?
莫非靜文當時已懷孕,後來生了一個女兒?
那也是若愚的女兒,她的侄女!
心中既悲又且喜,她的語氣不禁激動起來,「你在哪兒找到她的?她好嗎?她的母親好嗎?你可以帶我去見她們嗎?」
這一連串的急促的問句,似一桶冰水兜頭澆了下來,讓崇岳所有的盼望盡成空。
他喃喃低語,「原來你們並不認識……。」
望著他沮喪的神色,沈亦芳更加著急地追問,「但是,你們不是見過的嗎?」
「我們是見過,但是我並不知道她的任何事,她的名字…… 沒來得及問。」
是啊,沒來的及在令兄墓前問,這項愚蠢的錯誤或許將造成終生的遺憾。那一日,他唯一來的及做的,是放縱自己激情與愛慾,他一點也不後悔,而她顯然是後悔了,才會那樣的逃走……
「唉……她一個未婚女子,帶著一個女兒,日子想必過得很斗辛苦。」
「汪夫人指的是誰?」
「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我哥哥沈若愚的女兒。」
「據我所知,今兄生前並沒有結婚。」
「沒錯,不過我們後來發現他有一名親密女友。」
崇岳心中又浮起一絲希望,「那麼你知道她的名字。」他要的不過是一個完整的姓名,不管全台灣有多少個同名同姓的人,他都會將她找出來。
「不幸的是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靜文,不曉得姓氏。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她和若愚的一張合照也被家父銷毀了,那時家父完全將若愚的死歸罪於她,覺得若不是認識了她,或許若愚就不會遇上那場禍事……」
崇岳已經不太能注意她又說了些什麼,他只知道所有的線索至此完全斷絕,從今以後他該怎麼去找?
對念愚而言沒有一刻比此時更寂寞。
走過成排的鳳凰木材下,頭頂上的樹葉連成一片,陽光添下細細碎碎的影子,連晴空下的紅花都開得那樣喧鬧,這種視覺上的嘈雜讓她無處可躲。
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她已經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一切,一張漂亮的成績單與畢業證書。毋需向任何人告別,所有與她有交情的同學都先她一步畢業,並且斷絕了來往,是她學弟妹的同學與她並無交集,她負不起任何人來打探她為何休學一年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