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夠忍受日復一日繼續面對這樣一張神似的臉孔嗎?
他拿起擱在辦公桌上一角的人事檔案,先前他連翻都沒翻過。
父親欄,空白。
母親,江靜文。
這個名字何其熟悉!
以下是江念愚的出生年月日,日期就在立碑日後的六個月。這全都是巧合嗎?
沈若愚若是和那位靜文女士有了一個女兒,年紀便和江念愚相同。
同樣的身世,合理的出生日期,和那極相似的容貌。
為什麼她要否認?推翻原先不公平的臆測,他絕不相信她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子,那一日雨中的歡愛,他雖不能斷定是她的第一次,但她那由青澀漸漸轉為熱情的反應,不像是一個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女子。
或者是他的急切孟浪嚇壞了她,畢竟那時候他們不過認識了幾個鐘頭,她一時屈服於激情,任他為所欲為,清醒之後便後悔了,所以當日倉卒逃走,今日佯裝初識?
找到了一個可堪解釋的理由,先前的疲倦一掃而空,彷彿重獲新生。如今她近在眼前日日可以見著,又有了她的姓名地址,不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他可以按部就班追求她。
兩個命定相屬的人終於會有一個完美的結局。他樂觀地想著。人既然已經找到,剩下的都不是難題。
念愚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進辦公室,要在崇岳面前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嚴厲地考驗著她的演技,這是她生平最難飾演的角色。
「念愚,你來了,麻煩你到休息室來一下,好嗎?」聲音由房門大開的總經理室傳過來。
那明朗的語調不復昨日的沮喪和沒精打采,讓她尚未武裝妥當的心情顫動不已。
她原以為還有幾分鐘的時間,沒想到崇岳這麼早就來上班。
遲疑地走進緊臨的休息室,只見長桌上放著一盅冒著熱氣的白粥,五、六個唐草花紋的瓷盤裡擺著各式各樣的小菜,全是他們初遇那一天的早餐吃過的萊色。
「總經理,早,這是……」她忐忑不安地抬頭望著崇岳。
「我想你一定還沒吃早餐,和我一起吃好嗎?這是我吩咐管家準備的。」他含笑地看著她,聲音柔得像一壇醉人的陳年美酒。
她一點也不明白這樣大費周章所為何來,他大可吃過早餐才來上班的。
「謝謝,我吃過了。」
「真的?你早上吃了什麼?」他存心打破砂鍋問到底。
沒料到他會繼續追問,一時來不及準備台詞,她只得照實回答。
「喝了一杯牛奶。」
「一杯牛杯?那不叫做早餐,難怪你這麼瘦,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你要知道身為我的秘書必須負擔沉重的工作,要有良好的體能才能支撐下去。所以從今天起,你一天工作的開始,就是和我一起早餐,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沒有理由反對。」他說得冠冕堂皇。
「可是之前的秘書沒——」
崇岳打斷她的話,「我發現以前我對秘書太嚴厲、太不體貼,所以她們才待得不久,我不想再重蹈覆轍。張經理已經警告過我,再留不住你,就再也找不到秘書肯跟我了,你不會讓我這麼丟臉吧?所以務必請你全力配合,讓我們有一個全新的開始,好嗎?」
她找不出話來反對,只好以公事為名,陪他吃了那一頓
早餐。兩人心知肚明,那和公事人竿子打不著,一方步步進退,一方無力推拒,無論如何是走到同一條路去了。
那一日中午,崇岳提前休息,臨走之前還吩咐在他回來之前,不許他離開辦公室。
不許?念愚不滿地想著,再過十分鐘就是用餐時間,她正打算利用這段時間溜出去好好鬆弛一下自已緊繃的神經,卻因為他的命令動彈不得。
不多久,他提了一個塑料走進來,袋子上印了附近一家知名餐廳的名稱。
「你知道光是早餐不足以把你養胖,所以我們必須再接再厲,勞駕你到休息室共進午餐,好嗎?」
又是那令人難以招架的笑容!她覺得他似乎成了養鵝場的主人,而自已則成了被飼養的鵝,不知死活,等著他把自已喂得白白胖胖好取出那肥大的鵝肝,成為他餐桌上的佳餚。
一語不發走進休息室,快速吃完盤中最後一口食物,念愚起身幫忙收拾好餐盒,立即想奪門而出。
「你要出去?中午有事嗎?」
「去洗手間。」她給了一個他最不可能干涉的理由。
「哦」
去洗手間,去公園走走,不到最後一刻不回辦公室。這是她打的如意算盤。
到了下班時間,崇岳又重施故技,打算連她的晚餐也一併霸佔。
這點她如何能夠讓步?早餐也好,午餐也罷,畢竟都在上班時間以內,一旦讓他侵犯她的私生活,有太多不願對他解釋的秘密再也隱藏不住。
「對不起,總經理,我不能和你一起共進晚餐,我必須準時回家。我早餐吃得很飽,午餐吃得很好,晚餐是小事,請你不必掛慮,說不定下個月我就必須去減肥班報名了。」她堅決而客氣地拒絕。
「為什麼急著回去?你有約會?男朋友在等你?」
「我想這是我的私事,不須向公司報備。」
「這不是私事,你的精神生活會影響你的工作效率,我當然要關心。」
「你沒有權利刺探我的隱私,若是要繼續好奇下去,我只好遞上辭職信。」她忍無可忍下了最後通牒。
「好、好,我不再追問,你可以回去了。」他暫時撤退,不想真的把她惹惱了,他有的是耐心,一時受挫阻擋不了蠶食鯨吞的決心。
從此這便成為他們之間相處的模式,除了午餐後的短暫時光,從上班到下班,她一整天的時間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卸下一開始戰戰兢兢的心情,她不是不喜歡這樣的日子的。
念愚一點也不能預料這樣發展下去將要走到什麼地步。
「等一下飯後你有別的事嗎?我們一起到對面的公園走走,好嗎?」崇岳早就注意到午餐後她總要「逃」到公園去散步。「欒樹的花開得正好,錯過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