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愚聽到了,那催促似的樂音蟲惑著她。讓他是對的吧!
崇岳不耐煩地望著會議室主席座位對面牆上的大鐘緩緩地走到十二點,然後又飛快地走了十分鐘。
這是每週一例行的主管會議,因為加人回國述職的歐洲區經理的報告,已經超出了原先預定的時間。
歐洲經理仍是滔滔不絕,崇岳已不在焉地轉著手裡的原子筆,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他的心早在十一點五十五分時就飛出了會議室。
誰都看得出老闆早就不耐煩,只除了遠道歸來的發言人還搞不清楚狀況。
這一個月來在二十樓辦公室的同事都知道不能耽誤老闆的午休時間,因為他要和秘書共進午餐,而且不到最後一分鐘不會回辦公室。
流言從二十樓住下傳得人盡皆知,崇岳毫不在意,而念愚,她在意,只是莫可奈何,畢竟紙包不住火,她只能在他見不到的地方哀歎。
終於挨到會議結束,十二點二十分,已經損失了近半個鐘頭的午休時間。崇岳斤斤計較地想著。
鏗鏘有力地說出「散會」,他一整場會議就這兩個字說得最有精神,邁著一雙長腿走得比誰都急的衝出會議室,留下結束報告還來不及坐下的歐洲區經理茫然不知所措,和一群知情掩嘴暗笑的主管。
走進秘書室,看念愚安坐在椅上等候著,他急躁的心安定不下來。
他走到座位分將她一把拉進懷中,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今天的會議遲了好久,我們午休延長半個鐘頭,好嗎?」他央求著。
念愚看了一眼時鐘,十二點二十一分,他那期盼的眼神讓她不忍心拒絕,輕點了下頭。
「嗯。」
崇岳如逢大赦。想想自已這個情人真當沒有尊嚴,她雖然不反對成為他的女朋友,卻又跟他約法三章。上班時間不談私事且不許有任何親密行為;午休時間不得提前或延後;下班以後及假日不約會且不許過問她的私生活。備註是任何一個條件都不許打折扣。
為了她,這些嚴苛的條件他暫時接受了。
嚴格說來他得到的是中午兩個鐘頭的女朋友,而這位午間情人唯一的讓步是喊他的名字,而不再以職術相稱。
他的名字由她口中吐出,勝過任何交響曲。他的眼睛像青春期談戀愛的小傻瓜,在每一回她走進他的辦公室時追隨著,若是整日同處一室,只怕他什麼公事也辦不了。
這樣短暫的午餐約會,崇岳自然是不滿意的,但礙於已簽下不平等條約只得忍耐。晚上不行,假日不行,只好在上班時間假著名目拐她出去玩一天。七夕已過,西洋情人節還遠得很,可是她是位稱職的秘書,陪老闆外出,無論公事與否,勉強都算是工作之一吧!
念愚疑惑地坐在前座,墨綠色的房車平穩地從公路開人一條產業道路。兩邊的樹影越見濃密,路低走越窄。低低的引擎聲夾雜著烏雞的調嗽,路上無人煙與車跡,車窗開啟,涼風帶著青草與森林的氣息拂面而來,不染一絲市囂塵埃。
一大早進辦公室,崇岳便吩咐她取消所有的行程,午休時間拉了她坐進車子開了便跑,快得讓她來不及提出任何疑問或有機會反對。
不是不知道他的不耐煩,所以她對取消他今日的行徑倒也不太意外。
視線從窗外轉了回來,她微側著頭專注地凝視他的臉孔,一組髮絲被微風吹落在他額前,她本能地伸手把它拔開。
察覺到她輕輕的撫觸,崇岳轉頭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專注在他的駕駛工作上,山道路況不佳,容不得絲毫的閃失,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
念愚繼續凝視著他,那結不馴的髮絲又滑落他寬廣平滑的額前,往下是挺直的鼻樑,頗有希臘羅馬神抵的味道,堅毅的唇角微微上揚,仍維持著方才微笑的弧度,穩定地安置於方向盤上的雙手,是許久之前她曾仔細端詳過的。
她記得那略微粗糙的指尖滑過她肌膚的每一分戰僳的感覺……
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鐫刻在腦海中是一幅永不磨損的浮雕,原以為那是見他的唯—一日,命運似不滿意於一場獨幕的悲劇,非要將劇情往下延伸,只是劇本封面既已標明類型,又如何能演出一個不同的結局?
即使有歡樂的部分,也只是短短的一景。
今日便是那難能可貴的一景了。
四周的蟲鳴鳥兒,不同的蟲聲,只是不同的樂器重複著相同曲詞的悲劇。
車子穿梭過茂密的林木,在一處空曠的平地停下,眼下是幽深的山谷,層層的山巒因為距離的遠近在陽光下呈現出由綠到藍的不同色調,純淨的藍天飄著幾朵雪白的雲,這是一幅用色濃烈的風景畫,沒有一處曖味不明的顏色。
念愚走出車子,深吸了一口氣,此處有好風、好景、好山,又有良人為伴,確是一個世外桃源,只是自已怎麼也算不得是良家婦女了。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心底的酸澀不由得浮了上來。
崇岳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
「怎麼了?你不喜歡這裡嗎?」他柔聲低問。
「不,這裡很美。我覺得自已好像是聞人仙境的武陵人了。」壓回沮喪的情緒,她含笑而答,「這座山叫什麼名字?」
「這可問倒我了。這個地方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小路出去接著的產業道路再往上走半個鐘頭的車程是一處度假山莊。幾年前我到那兒去,回程時發現這條小路,一時好奇,便轉進來看看,結果看到這樣一個地方,視野比上頭的度假山莊好,又清靜,後來我有空便會來這兒走走。」
「這兒倒是神怪小說中道士隱居修練的地方,敢問閣下是否見過任何異象?比如說仙人乘著白鶴在山谷中翱翔?」她打趣地問道。
「就算有仙人,見著我這市儈商人,也要嚇得把地盤讓出來了。不過你我是俗人,只怕山間的露水是餵不飽我們的。」他邊說,邊從行李廂取出一隻大籐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