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她拿什麼還他?她根本是兩袖清風啊。「可不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設法把錢湊足了來還你——」
「我不用你還錢。」
「啊?」
「我只要你還債。」他那雙森冷的厲眸綻出惡魔般的噬血光彩。「還欠我的、欠我母親的、欠我皇甫家的血債!」
羅雪棠傻住了,清麗的臉龐因驚駭而呈現一片煞白。「雋……」
「『羅碧蘭』這個名字你不陌生吧?」皇甫雋憎恨地看她,咬牙切齒地將心中堆藏許久的怨恨一字字吐出,「那個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孩子就是我!這就是你之所以得到榮幸專寵的原因。從頭至尾,我不過是逢場作戲,把你當成替罪的羔羊而已!」他以著最殘酷無情的心,等著她無助的崩潰。
但,她笑了!
他的目光一瞬間呆滯。
渴盼的幸福在一瞬間化為烏有,心愛的人不過是復仇的執戈者,為了深烙在心中的傷恨而迎頭痛擊……為什麼在遭遇這樣的幻滅後,她卻能坦然接受?
因為——真正的答案只有一個。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他不可思議地脫口問出。
聞言,她的笑容更真、也更美了。
「是的,在知道你名字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你,皇甫雋,是我姑姑心中最深的愧疚——她丈夫深愛的皇甫倩妮的兒子。」她目光瑩澈的凝視著他。
就是因為知道得很透徹啊,就算偶爾心生怨懟,也能夠立刻雲淡風清。她不怨他的殘忍,只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他。她不相信他的心已被深濃的仇恨覆沒,一定還有一小處地方可以溫柔地放她,她相信呵!
「你明知道我接近你只是想報復你,為什麼還要愛上我?」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愚蠢的人?」他失神的輕喃,壓根沒料到答案竟是與他揣測的相差十萬八千里。
她牽動唇角逸出一絲苦笑,「愚蠢嗎?我不知道。雋,我只知道你是我要等的人。從知道你的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著你,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因為我是羅碧蘭唯一的親人。」她努力控制語氣,不讓淚水伴隨。「但是不管你懷著什麼樣的目的而來,雋,我對你的心絕對不會改變。」
其實姑姑的心態是很可憐的,父母之命的婚約束縛了她一生,全心經營婚姻的下場卻是換來丈夫的外遇殉情,她用怨恨偏頗的態度否定了所有人,卻無法得到心靈的平靜,甚至留下了永彌不平的深沉遺憾。
那時,在知曉了姑姑心底深處的秘密後,她激動而感傷,悲慟地緊握著那只枯槁顫抖的手,她堅定而無悔的接下一份沉重卻難以抗拒的負擔——她代那個遺憾原諒了她。
皇甫雋望著她,呆了,傻了,他完全怔住了,一臉的震驚,迷茫,和困惑。
怎麼會……怎麼可能?!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他不相信,不會是這樣的!「為什麼?」她不可能毫不反抗地接受這份打擊,不可能……
「因為……」她深深吸口氣,溫柔地回望他。「愛著你的我,覺得很幸福。」
騙人!是騙人的吧……他絕不相信!
「真愛我?真覺得幸福?真能毫不改變?」他咆哮質問,忽而瘋狂大笑起來,「就算被玩弄,就算被報復,你也想自欺欺人?是因為你以為我愛你?以為我也愛你?!」那譏諷的笑容裡有幾許猙獰的快意。
她答不出話來,垂下頭,怔怔地看著地面發傻。
刀劍般的言語狠狠砍中她,或許是超越了痛楚極限,她竟無法知覺。
原來,他是這麼恨著她的……這麼的恨著啊……
完全無視於她的反常,皇甫雋毫不留情的繼續向她操刀,「你想撫平我心中的傷恨?你想彌補對我的虧欠?可以,當然可以!像睡美人一樣的死去吧,永遠不要再醒來!你辦得到嗎?」
像是再也不屑面對她似的,他大跨步越過她,含冰的銳眸鏤刻著深刻的鄙夷眸光。
羅雪棠仍舊怔怔站在原地,失神望著地面——那兒,仿若散落了一地的自尊殘片,觸目而驚心。
沒有淚,受辱後唯一的感覺竟是空虛。她呆立在那裡,宛如一尊白瓷雕像,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明白了自己的悲哀。
這一刻,她終於完全接受事實。
一切,都將結束了。
☆ ☆ ☆
夜,愈來愈深了。
當傷痛逐漸麻木成一種空虛的茫然時,羅雪棠終於認清一件她始終不敢也不願對自己承認的事實——他從來沒有愛過她。不管她再怎樣努力討好,再如何費心補償,她只是他報復心態下一隻替罪的羔羊。
他永遠不會愛上她。這樣的事實並不若他的話傷她那樣直接,卻似致命毒液般,滲進骨髓,流遍百骨千骸,無一倖免……她突然覺得自己累了,真正的累了,那種徹心徹骨的疲累,讓她認輸了,再不想振作了。
她恍然無神地整裝出門,再回來時,已是午夜時分。她靜靜地坐在床沿,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面無表情地旋開買來的藥瓶,將藥悉數倒在手中,分幾次胡亂吞進肚裡。
這些該夠她睡上一百年了,那豈不成了睡美人嗎?
呵呵,這就是他衷心希望的結束,不是嗎?
用盡千般心思萬般討好,換來的卻是夢魘和心碎。等待什麼呢?愛戀這般痛苦,催肝絞腸的生活能有什麼意義?
好累,她只覺得好累,又好冷。啊,她真的要睡了,睡上一百年……噢,不!她將一直沉睡著,她的王子永遠不會來將她吻醒,她是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睡美人。
永遠也不會醒來。
第九章
雪棠死了。
雪棠,死了。
雪棠,像睡美人一樣的死了……
皇甫雋駭然地跌坐在地上,臉上血色盡失。
怎麼會……他怎麼也想不到她竟會這樣該死的有勇氣,這樣該死的順了他的意,這樣該死的……他怎麼了?竟會這樣該死的崩潰流淚!他此刻的心情,應該是興奮於得償所願啊,或者他是……驚喜若狂?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