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企劃部緊急上報花了數月時間精心研擬的企劃方案,確有抄襲日本廣告文案之弊,短短三天內,皇甫雋以驚人的行動力,毫不留情地開除了數位資深文案,下令回收所有的廣告CF,無論是廣告設計、產品包裝,乃至行銷策略和經費預算全面徹底翻新,他甚至三言兩語就將難纏的客戶全部搞定,無條件改採現行補套措施,及時封鎖市場效應所帶來對企業形象的嚴重打擊。
為了確切掌握執行進度,貫徹替代方案,他幾乎是日夜坐陣指揮,分分秒秒莫不處於備戰狀態,全力出擊。
在經歷這一連串緊窒迫人的折騰後,卻見他依然閒散的坐在辦公案桌後,審閱部門簽呈,那副模樣就像剛度假歸來似的輕鬆寫意。
羅雪棠忘情地注視著他。
這就是他令人心折歎服的地方了!看來不疾不徐,慵懶隨性,實是利落周旋,運籌帷幄,讓人無法漠視他的存在……
「我的臉上有你想吃的東西嗎?」皇甫雋突然從卷宗堆裡抬起頭,笑著問道,但眼底卻毫無笑意。「還是……對我這個被寵壞的高傲少爺有什麼建言嗎?」話聲甫落,他批完簽呈遞交給她。
羅雪棠不知道該說什麼。說錯話比不說話的下場更慘,所以她含糊地輕嗯一聲當是回答。
這些天來,沉重的工作壓力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對於那天無禮冒犯他的話,他當時既沒追究,她也早已從緊張、焦慮、困惑到慶幸、放心,終而漸漸淡忘了。
但很明顯的,他並不是一個寬容大度的男人,她真傻!
「你一向都是用這種客觀超然的態度看待你的新主管嗎?」皇甫雋氣定神閒地靠坐入身後的高背轉椅內,懶懶探問。
那惡意羞辱人的奚落語氣令羅雪棠著困不已,那犀利冷然的挪揄眸光更是令她難堪得無所遁形,在這樣驚惶失措又失望莫名的雙重刺激下,她忍抑似地抿緊雙唇,清麗的容顏卻浮現掩不住的羞惱怒色。
他神情愉悅的抬眼看她,「既然如此,往後可得請羅秘書多多包容我這個驕庸的少爺主管了。」他和善地笑著,出口的譏誚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簡直……忍無可忍!
驚惱地倒抽口氣,羅雪棠管不住脾氣的衝口而出:「聽說你在三年內就逼走了五位女秘書,我原先還很奇怪為什麼她們願意放棄這麼好的工作機會,現在我終於瞭解了。」
「哦?說來聽聽。」皇甫雋興味地挑高眉,眸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
「我——」她噤口不語,神情是猶豫而困擾的。事實上,她已經開始懊悔自己的莽撞和率性了。
這不像她!衝動偏激和伶牙俐齒從不是她的本性,當真是氣昏頭了,她居然會喪失理智的意氣說話。
「你怎樣?」皇甫雋笑臉上隱有不耐,冷冷靜候她的下文。
她能怎樣?羅雪棠鼓起勇氣,徐徐吐出一句:「對不起……」深沉的無力感當頭罩下,她知道自己再不設法補救,就會失去這份工作。
「我……我很抱歉,請原諒我的情緒失控。」蒼白著臉,她極為羞愧地嚶嚀著。「這些天我嚴重缺乏睡眠,繁瑣的工作壓力累得我筋疲力盡,我……我並不是有意要這麼說的。」她頓了頓,又急急補上一句:「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
「嗯。」
他淡淡的回應聽不出任何氣怒情緒。
見他似乎沒有打算繼續深究,羅雪棠這才放心的輕吁口氣。如釋重負地鬆開沉重緊繃的肩頭,她正想返回自己的位子上,皇甫雋卻出人意表地叫住她。
「羅秘書。」
「您有什麼吩咐嗎?理事。」她謙卑地問道。
「我需要二封信函,兩份英文,一份中文。分別發往美國、加拿大和台中分公司。」
皇甫雋不給她任何準備的時間,逕自念起一長串繁複而冗長的信函內容。
羅雪棠根本不及反應,她手忙腳亂地拍起桌上的記事本,飛快搶記,緊握筆桿的手心卻是一片潮濕。當他念完時,她臉色更加蒼白,驚悸莫名地瞪視著凌亂片斷的速記內容,只覺肺裡的氧氣似乎都被抽光了。
不得已之下,她只好硬著頭皮囁嚅的問:「可、可以……再重複一遍嗎?」
皇甫雋定定地看她,沒有說話,深幽的瞳眸裡蘊藏的光芒深奧而難懂。
就在她被瞧得臉紅耳熱,卻又不知該如何賠禮道歉時,他卻開口了,沉冷的語聲宛若嚴冬寒風般刺人心悸。
看著她,他語氣極冷地說:「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第三章
真正貧窮的人,是禁不起現實生活的逼壓和磨難的。
羅雪棠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個性溫婉沉靜、不喜逢迎交際的她,在初一那年,遭逢父母意外雙亡的家變後,她就瞭解自己的命運——她是個沒有權利跟蒼天撒嬌、向命運抗議的孩子,偏執激狂或失意喪志並不能為她換來幸福和溫飽,只有自愛自重和忍辱謙卑才能讓她的生活漸有起色,才能讓她在嚴酷寒冬中靜待融融暖春。
就這樣,委曲求全和逆來順受,成了她面對惡運最好的保護色。
只是,她怎麼也想不到,平淡無奇的生命,會因皇甫雋的貿然闖入而產生驚濤駭浪的變化,是命運之神再次搬弄造化的神奇力量吧?
遇了這樣的男人,到底是上蒼對她的眷愛?抑或刑罰?
她沒有答案。
這一個多月來,她只是盡責扮演秘書的角色。她有禮,她少言,她埋頭做事……端矜的套裝衫裙,合宜的梳妝打扮,有禮的交涉應對,完全符合皇甫雋對秘書的要求,甚至連易感的心思也一併斂藏起來,平靜無波,不起漣漪。在她好不容易用尊嚴哀求保住這份工作之後,她又怎能不格遵職守、心存感激地回報他的手下留情呢?
她明白商場上的資訊及動態是瞬息萬變的,半分鐘也鬆懈不得。他當然沒有空閒停下來等她適應一切,要生存就得禁得起挑戰,撐得過磨練——雖然這個挑戰簡直是在搾乾人的精力,即便這個磨練簡直不是人幹的,可是她需要,她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