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難怪你們相差這麼多。」她說。
「後來,他們倆排除萬難結了婚;但是,那是一個沒有人祝福的婚姻。我父親來自一個很有財勢的大家族,而我母親只是個平凡的鄉下姑娘,他們在一塊後,就被截斷了所有的經濟來源,在那時封閉的現實環境下,他們吃了不少苦。我的母親後來委曲求全地帶著我離開那個家,她必須讓我父親得到家族的支援藉以有出國深造的機會,完成他的夢想。後來,邵崢的母親進了門,而我母親在漫長的等待中,無言地結束了她的人生。」
「你恨你父親嗎?」她問。
原來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難怪邵崢會喜歡聽「綠袖子」,那隱喻著遭人迫害和怨恨的一首曲子,這也意味著邵睜不可能不會心生怨慰。所以他成了家庭和愛情的叛徒,也很難再去相信任何人。她猜測著。
「我從我母親的身上得到的教育,早讓我沒有了怨恨,只是有些許的悵惆;其實,我父親他對我很好,讓我出國受教育、為我置產,極盡可能地給了我世俗裡所有的享受,這是現在的他能輕易做到的,只是我母親卻已沓然。」
「這是你的成長過程,那後來呢?」她最好奇的還是有關他酗酒和感情的那一部分。
「沒有什麼啦,還是你的故事比較有戲劇性。」他苦笑著看她。「我好像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但是,至少這些故事可以把好奇的你多留在我身邊久一些。」他玩弄著一張相紙。
「你喜歡流浪?」她又問。
「當我每年回到這裡,我就會陷入緬懷的心情,所以一段日子後,我又會回到台北,去感受和別人相處的意義。其實,我和我父親很像,流著和他相同的血液,有著和他一樣的夢想。他現在雖然很有錢,但我在某個角度來看,卻比他更加富有。」
「你難道沒有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我以為藝術家都會有著很豐富的感情,很精彩的愛情故事。」
「你的想像力倒是很豐富,看不出來是個成天與電腦為伍的人。其實,我不會在愛情裡強求些什麼,雖然苟活了三十多年,我還不曾想過愛情會給自己什麼樣的人生,倒是生活裡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他看著她的眼神,好像是真話,更像是在安慰楊初初。
看著邵崢毫不矯飾地剖析自己,楊初初無言。她突然覺得窗台上的月光,就著微寒的秋意,一點一滴地在她心湖裡擴散開來。就在武陵農場山下這個小小房間裡的第一個夜晚,楊初初才覺得自己真正地對邵崢有了一些瞭解。
★★★
第二天一早,邵崢帶著楊初初開車上山,沿途的風景美不勝收。變化萬千。邵崢也不多言,只是一路取鏡。
美麗的果樹園子,淳樸的果農老婦、頹圮的山林野居和遍地的落葉……都是邵崢眼中的瑰寶。他幾乎是完全忘我地投入在工作裡,只在偶爾停下來等鏡頭時,才對楊初初笑了笑。而他們的午餐,是一籃甜蜜多汁的各式水果和酸梅湯。
「累不累?」他問她。
她不禁覺得好笑,坐在大樹下乘涼,一直都沒用到腦筋和體力的她根本就是在發愣,會累的人應是他才對,她連忙搖頭。
「我覺得我們是來自不同世界的人。你在大自然裡優遊自在地工作,而我好像和這裡格格不入似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穿的名牌休閒短褲。
「沒有人會抗拒大自然的美景。你是在電腦桌前太久了,我不是說過嗎?你穿牛仔褲比較好看;再過兩天,我保證你一定會變成一個頑皮的野丫頭。」他笑著說,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行動電話在這裡收不到訊號,我想我老妹他們一定擔心死了。」他懊悔地把玩著行動電話。
「我差點忘了,你現在是在演一出逃婚記。只不過是陰錯陽差地跟我到了這裡。」他看著遠處一片乾枯成奇怪形狀的落葉,沒有什麼表情地說:「你總是要回去面對現實的。」
「對不起,這跟你無關。我只是突然有點感傷罷了一楊初初很怕邵崢又會說出隨時可以送她回台北的話。
他淡淡地笑著,把背包當作枕頭,閉上眼躺在草地上,不再說話。楊初初這才發現,兩人每次的談話都是因為他突然地沉默而中斷,她總是不能深入去探知他的心,為什麼呢?
接下來幾天的拍攝工作,大部分是在武陵農場以及梨山附近一帶的山林田野取景,一直都滿順利的,邵崢顯然對這樣的進度非常滿意。
每天傍晚回到住處,他就會放下所有的工作,陪著楊初初到每一個地方走走,之後,一起用附近農婦熱情相送的素材做晚餐。這一點最讓楊初初感到高興,因為她真的不習慣在別人的家裡吃飯;尤其是當邵崢告訴他們,說楊初初在台北是個電腦程式設計師,在國外念過書……他們嘖嘖稱奇的模樣更讓她坐立不安。
她還是喜歡和他獨處,一起吃晚餐,洗兩個人的衣物,就像邵崢說的:偶爾做一做勞動性的工作,可以忘掉許多的事情。楊初初現在真的可以完全理解,當她認真地搓揉著衣服時,腦袋裡頭是什麼也不多想,只是希望把衣服洗乾淨,這不是很神奇嗎?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完成了許多事情,她喜歡這樣的自己。當邵崢在他的房間整理底片和工作紀錄時,她就在另一個房間裡看書、聽音樂。發呆,一直等到他忙完了,輕聲過來跟她說晚安,才結束每一天。
★★★
一個星期後的這一天,他們一早出門沒多久,就下了一場午後驟來的大雷雨,兩人只好趕回了住處。
到了黃昏,甚至整個小莊院都停電了。陷入一片黑暗而沉寂的山居,不禁令楊初初感到一些些恐懼;正當她因為停電而什麼事都不能做時,邵崢端了一杯咖啡到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