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多麼年輕,崔蝶兮如何曉得什麼叫生活,何況;她被父親保護慣了,她從不知除了父親給她的世界,外面還有多麼艱厄的另一個世界。
整整停停中,崔蝶兮在保險箱的底層見到一隻相當精巧的老式紅漆木盒。取出木盒,崔蝶兮隨手一開。出乎意料的;如此隱藏的木盒,裡面只是幾封漬黃的舊信。
還浸在亡傷哀痛中的崔蝶兮,並不怎麼好奇地信手打開了一封。
當發黃的信紙攤開在崔蝶兮眼前的一剎;崔蝶兮傷痛的心緒凍結了。
爸爸──天!崔蝶兮扶著額角,睜大兩眼。
爸爸?
信上的開端,稱謂的竟是爸爸?
看完了一封,崔蝶兮的手都抖了。
一共七封,崔蝶兮不敢置信地繼續看第七封。
──我不能再給你寫信了,因為被媽媽發現了,她要我發誓永遠不跟你有連絡,她哭得很傷心地求我,她說我要記住自己是私生女,忘掉不能給我姓氏的父親──崔蝶兮幾乎無法清楚自己是什麼知覺,似乎很沉重,又似乎極晃浮,總之;有一團控制不住的意識,多重地結在一起。
父親另外有一個女兒?
血液在崔蝶兮體內奔跑,跑得好急、好喘、跑得崔蝶兮呼吸都振動了。
「爸!」
突然崔蝶兮尖銳的由喉管發出失聲的叫喊,七封信撒了一地。
崔蝶兮是叫喊得太大聲了,在樓下的丁嫂,嚇得衝上來,一張老臉都嚇呆了。「怎麼了?蝶兮?」
崔蝶兮不是個任性的女孩,從小,她就文靜乖巧,她從不發脾氣、從不亂摔東西。一地零亂的信、一臉忿憤、怨意的神情,丁嫂真是又驚又疑惑。
「蝶兮──?」
崔蝶兮眼裡有淚,她望著地上的信,纖細的手,支著桌面,牙齒好緊、好緊地咬著唇。
「我恨他──,我恨我爸爸。」
嘶叫完,崔蝶兮把整個人由書房拋出去般,撞得丁嫂差點跌倒,狂奔下樓了。丁嫂想追她,但;終於還是先撿起地上的信,一封一封開始看。
徐小亮大搖大擺地由外面進到飯店大廳。
飯店裡;上上下下,沒有不認識徐小亮的。他天生是個好主動與人搭訕,好表現友誼的人。尤其;見到的是女孩子時,他就特別有活力。
一條破牛仔褲、一件舊襯衫,牛仔褲屁股,還故意補了塊小牛皮,這是徐小亮一貫的裝束,在這間有名的大飯店裡,一看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
不過;還好他長的尚可,小單眼皮下、鼻子總算還挺、一口牙談不上潔白整齊,開起口來,講些吃豆腐的俏皮話時,倒也叫這飯店裡的小妹,心裡挺樂的。他的牛仔褲掛了一排工具,有鉚頭、起子,還有電鑽,靠右邊口袋,晃晃當當地吊了包釘子。
今天徐小亮還是慣例的要在電梯裡,調戲、調戲電梯小姐。
「九樓。」
徐小亮像回自己家似的,大爺般,人還沒進電梯,已經吩咐電梯小姐了。一進了電梯,徐小亮嘻皮笑臉,瞬間;徐小亮的臉凍結了。
電梯小姐換了人,換了徐小亮從未見過的。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是女孩,徐小亮永遠有辦法三兩分鐘就跟人家搞熟。可是;徐小亮像個啞巴被驚嚇了,張目結舌。
「你──?」
電梯小姐皺著眉,十分厭惡地瞅著徐小亮。
她是誰?
她是兩天前,在電梯裡,全身素白、優雅、美麗、氣質高貴,令徐小亮驚贊為天人的陸寒。
徐小亮簡直嚇傻了。
她?天老爺,怎麼變成電梯小姐了?
徐小亮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不敢相信地打量那身制服。
「怎麼──會是你?」
陸寒當然認出徐小亮了,任何女孩,被男孩驚艷地瞪過,是一輩子也難忘的,況且;這只是兩天前的事,記憶還新的呢。
徐小亮心中叫著老天爺,陸寒當然也吶喊了,她當然不願意自己第二次遇到徐小亮,是穿著制眼,像個機械傻瓜似的電梯小姐。
一股惱羞衝過陸寒,她仰著頭,做出極驕傲、極不屑的輕視。
「你怎麼──變成電梯小姐了?」
那股惱羞,轉為怒意了,陸寒氣憤地瞪著徐小亮。
「請不要那麼輕佻,我不認識你?」
「你是不認識我,可是──,你見過我呀!」
徐小亮還是不甘心他的仙女,突然變成丫鬟了。
「沒見過?」
「嘩!你挺凶的咧。」
徐小亮插著腰,有些惋惜地望著陸寒。
「跟那天完全不同,變了個人──」
「九樓到了。」
陸寒嚴酷地瞪了徐小亮,好恨、好恨地瞪著。
「滾出去吧。」
「喂,你講話太──」
徐小亮話沒說完,電梯門已經合上了。
「他媽的!」
轉頭罵了一句,徐小亮又掉回頭,他按了電鈕,本來;他只有惋惜,現在;他火了,居然被罵滾出去,他一定要罵回來。
電梯門開了。
陸寒愣了愣,徐小亮小小的單眼皮,逮到報仇機會般,得意地眨了眨。
電梯裡有兩個外國人,大聲地操著英語,本來;徐小亮準備等外國人下電梯再開口,但;一想,管他媽的!各講各的,反正彼此聽不懂,於是;徐小亮微笑地開口了。「喂!你太過份了吧?居然叫我滾出去。」
「少丟人現艱,等他們出去了,你再講也死不了!」
陸寒不客氣地小聲說,但;她也做出和善的笑容回罵。
「丟人現眼?嘖!他們講他們的,我們講我們的,誰聽得懂誰?」
「你想怎麼樣?」
「我不甘心。」
「又怎麼樣?」
他們各自笑瞇瞇的,兩個老外看到的是兩個有禮貌的人在寒暄。
電梯到了一樓,沒等客人上來,徐小亮快速地按了電鈕,電梯門又關了。電梯門一關上,兩張笑臉,馬上都拉起來了。
「凶?告訴你!我比誰都凶!你想耍狠呀?」
陸寒可真是凶,她插著腰,活像一隻惡貓。
徐小亮這回是的確被嚇倒了,他重回電梯,說實在的,還是有調戲的成分。「郎頭?電鑽?嚇誰啊?來呀!試看看!看誰怕誰?來呀!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