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明白段觀波向來口拙。「逝者已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我不會讓爹和大哥在黃泉下還為我擔心。」
段觀波聞言心安不少。
「那就好。」溫和的語中夾雜的是更多的讚許。
遇難不侃不亂,果然有未來當家主母的氣度與風範。
下意識迴避他讚許的眼光,練雪只覺一陣心虛。
她知道他眼中的光亮意味著什麼,也明白她應該對未來夫婿對自己的滿意讚許而感到高興,可是她說不出口,說不出口她剛剛在想的人,不是爹、不是大哥,更不是要與她共度一生的他,而是……
在這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壞、好壞,站在未來夫婿面前,滿腦子想的卻是另外一個男人。
想他常掛在嘴邊,只為她綻開的一抹暖笑;想他在路途顛簸中,提供給她安息的寬厚懷抱;甚至是他每每在蓄意挑弄她後,取笑她氣鼓腮幫子時,一記額上的輕敲、一手揉亂她發頂的寵溺,或許也還有……在最初十日裡,常常在喝藥後,從她嘴際偷走的愛吻……
思及此,練雪不由得撫上自己的唇。
「……好不好?雪兒、雪兒?」練雪遠飄的思緒被一聲聲叫喚拉回。
對上段觀波疑惑的目光,她連忙放下手,「對不住,段大哥,我又失神了。」
「沒找系,我只是想問你想不想到外頭走走?」為解練雪愁容,段觀波提出帶她出門散心的善意邀請。
「這……也好。」悶在這裡什麼也不做,只會讓她更有時間胡思亂想。
段觀波伸手就想拉過她,「那我們走吧。」
不料練雪下意識的一個閃身,避開他的手。直到看到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以及他滿臉的尷尬不解,她方才醒悟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對不起,我……」咬著唇,她心中也是同樣的不明白。
她是怎麼了?不說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也是熟識已久的世交兄長啊、怎麼……
段觀波尷尬的收回手,臉上擠出一抹諒解的笑容,「不要緊,是我越矩。」話雖是這麼說,只不過練雪疏離的反應,使他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忖度——
雪兒似乎有某些地方改變了。
為想逃他探索般的目光,練雪急忙發問:「段大哥想去哪裡?」
「呃,我們到城裡逛逛吧。」
也許是他多心了。
澇 澇 澇
說實在話,梅兒還真沒眼光。
嗯,這樣說不對,應該說當初練潮怎麼會挑上這麼個軟柿子,把親親梅兒的一生交付在他手上?
西門雪坐在樹上,閒閒的看著底下正搬演一場英雄救……不,勉強只能說是英雄「護」美的好戲,他嚴苛的下了個評論——
這個段觀波好歹也是名門少主,怎地身手這等差勁?看來承恩山莊風光不了多久了。
再加細看,段觀波腳步還算沉穩,表示他在基本功上沒有偷懶,基礎扎得不錯。不過看他左支右絀的慌亂模樣,就知不過是只紙紮猛虎,禁不得打,缺乏臨陣磨練、反應駑鈍。除此之外,手上功夫更是乏善可陳,只知死板的一招套著另一招,不知隨著對招而靈活運用,看來段觀波今生注定絕不會成為武功高手,約莫只能憑著前代庇蔭,享盡一生。
不過至少這位段少莊主還有一點入得了他的眼,就是他寧可讓刀劍在他身上留下幾道血口子,卻把小梅兒保護得挺周到的——只要他能把掛上梅兒細細柳腰上,那只礙眼的毛手移開的話,那就更令人滿意了。
至於梅兒,那可是表現好得不能再好了。雖然夾身在刀光劍影間,依舊強自鎮定,除了柳眉間的距離變得短了些——又是那隻手的錯,做什麼把梅兒抓得這麼累——連一聲叫聲也沒發出過,跟上回比起來,進步不少哪!而這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功勞,把梅兒調教得如此處變不驚。
一個不留神,段觀波臂上又被劃上一道。
嗯,還好梅兒是在另一邊,沒傷到。不過剛剛那一刀砍得那麼慢,段觀波竟也閃不開,看來勝負很快就要分曉了。
西門雪意態神閒的東挑段觀波行步凌亂、西嫌他掌上無力;底下的段觀波可是拚得氣喘吁吁,險象環生。
銀晃晃的劍光在烈日下閃出一道虹,堪堪從段觀波腰隙劃過。
段觀波退一步、手一沉,避開了劍虹,卻被削落一大截袖角;而箍住練雪纖腰的手不由得一緊,練雪吃痛出聲。
「啊!」從一開始便努力克制尖叫的衝動,忍耐著手及腰上傳來被緊抓著的疼痛感,直到段觀波在她腰間的這一記幾乎要她束斷腰的緊箍,方才痛哼一聲。
就在她出聲的同時,樹上的西門雪嘴邊笑意倏地斂去,臉色一沉。
梅兒叫痛了,這些人都該死。
朗朗日光下,幾不可見的一絲銀光在眾人眼前一閃即逝。
「咚!」一人面朝下直直倒在地上。
削變陡生,在場的眾人皆是一愣,不約而同地停下手,看向同一方向。
不遠處,西門雪冷然而立。
放肆的邪氣滿身,配上那張連女人也要自慚形穢的絕美臉龐,即使此刻面容上毫無笑意,但晶邃黑瞳中透露出的一股詭美的妖幻,仍是緊緊的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全副心。
山道上,迅風揚塵,揚起西門雪頰旁幾綹不羈的發,也振起他一身黑衣,衣間簌簌的鼓動,是形於外純然的殺意。
「你想插手?」攻者之一率先回神。「我勸你最好先掂掂自己的份量。」雖然不知適才同伴到底為何而亡,但憑恃著自己這方人多勢眾,一出口便是恫喝之詞。
眼微瞇,西門雪薄唇微勾。
這些人活不了了——雖然那日在暗林中,她一直是背對著他的,沒有瞧見他殺人時的表情,可此刻他唇邊的笑意,練雪沒來由的就是明白那道笑弧所代表的意義。
「雪兒?」感覺臂上的小手一緊,段觀波回首,有些意外的看著練雪眼中從乍放一抹他無法理解的瑩光,到黯然合上眼,彷彿正在靜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