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知道與實際施行完全是兩回事,以她這個極少出閨閣又不愛碎嘴的女孩兒家而言,對夫妻間事能瞭解的畢竟仍是有限,所以她現在只能強抑下滿心的緊張,靜靜地等待她的夫婿有所行動。
沉默依舊持續著,就在杜瑄兒幾乎以為他們兩人將如此對坐一夜之時,趙湍歸終於開口。
「杜瑄兒,既然妳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以杜、趙兩家的權勢,我們斷然必須相處一輩子,不得毀婚。所以,有些事,我想我們還是趁現在說清楚得好。」
趙湍歸語氣中濃濃的不善與敵意令杜瑄兒錯愕地抬起頭。
直視杜瑄兒那驚詫與不解的目光,趙湍歸強自抑下泛上心頭的罪惡感,告訴自己是他們逼得他如此,杜瑄兒活該是代罪羔羊!
他快意恩仇地續道:「妳聽好了,縱使妳是我名義上的妻子,這輩子仍休想我會愛妳,清楚了嗎?」
名義上的妻子?可真是傷人的一句話呀!
「為什麼?我犯了什麼錯嗎?還是我的家人曾得罪過你?」杜瑄兒怔愣道。
他怎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在她已將自己的心遺落在他身上之後!
「為什麼?」趙湍歸慘淡地笑了一下,「因為我根本就不想娶妳,因為我被迫必須娶妳,因為妳是杜中書的掌上明珠,讓我沒有理由拒絕娶妳,更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憎恨這門親事!」他移近她,一字一句地說。
他很清楚,就算成親對像不是杜瑄兒,也必然會有其他女人的出現,因此他只能抱著拖得了一時是一時的想法。壞只壞在杜家權勢太大,讓他連拖延的藉口都沒有!
杜瑄兒被他語氣與表情中的陰沉駭著,想後退,奈何她本來就坐在床上,無路可退,因此只能一直往後傾身,用兩手支撐著身子不致向後摔倒。
「是否你不願與我成親的原因是,你心已另有所屬?」杜瑄兒幾乎是反射性地顫聲輕問。
驚異於杜瑄兒思考的敏捷與聰慧,趙湍歸目光炯然地瞪她一眼,而後轉身,冷漠而殘忍地說道:「我很高興娶到聰明若妳的妻子,希望妳以後不會為我帶來麻煩。」一方面讚許杜瑄兒的聰明,另一方面也是警告她別想在王府裡興風作浪。
趙湍歸話一說完,便大步踏離了新房。
直到房門被大力關上,杜瑄兒心碎的淚,才緩緩沿著讓胭脂妝點成喜氣的面頰流下。
這就是她滿心期許的幸福嗎?這就是所有人口中再完美不過的天作之合嗎?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何事竟至此?
合掌接住不斷滴落的淚,這竟是她的洞房花燭夜!那因沾染脂粉而透出微紅色澤的水珠,是否就是她那被刨刮而不住淌血的心?天啊,誰來告訴她,她做錯了什麼!
望日圓滿的月,盡情灑落它的光亮,照在所有作樂的人身上。
恣意綻放的繁花叢中,有不甘寂寞的蟲鳴唧唧,與喧鬧的人相和著。
塵俗依舊,自然運行不變,誰會在乎,世上多了多少傷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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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若銀盤的月,高懸碧落,四周不曾停歇的蟲鳴與前廳隱隱傳來的喧鬧聲相融,卻襯出後院的幽闃與靜謐。偶爾有幾許涼風吹動一角刻意栽植的竹林,奏響竹葉樂鳴;拂過亭下水波輕擾,形成瀲灩的姿色。在築於水上,以曲橋連接兩岸的悠然亭內,一身純白的男子佇立著,月華灑落其週身,襯得他恍若出塵。但圍繞著他的那股蕭索與落寞的沉重氣息,卻打散了他四周那迷離得彷彿不屬於人世的煙幕。
歐陽珣好不容易才逃離前廳那些半醉狂鬧的人群,並非他不喜熱鬧,只是實在沒有作樂的心情,只想好好地透口氣,一個人靜一靜。
凝神望著水中仍有不肯安歇的錦鯉,優閒自適地享受月夜的清涼,他有些許出神。
如果人也能如此自由無拘,該有多好?
為何人世總有那麼多牽累?為何人世總會有那麼多規條?牢牢將自己捆綁其中,動彈不得。
總是這樣,不覺累嗎?如果他能不看、不理、不應、不管世俗,是否……
呵,究竟是上天蓄意捉弄、是天負他,還是他自己不願認命地作繭自縛?
思緒翻飛,眼神隨之慢慢地變得空茫,仿若看向某一定點,實則已失焦距。
他只想讓自己沉溺,耽陷於屬於自己的落拓傷情的氛圍。
緩慢而熟悉的腳步聲漸次傳入他耳中,他沒有回頭,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直到來人走入亭內,在他身後站立,兩人如此僵持住,沒有人開口打破沉默,亦沒有人有所動作。
過了約莫一刻,歐陽珣終於打破僵局。
「今晚是你的洞房花燭夜,你何忍放新娘孤單一人獨候春宵?」
「娶她的是趙王府,是兩家的權勢,並不是我。」趙湍歸冷冷地說著。
「但行禮的新郎官卻是你,無庸置疑。」
趙湍歸靜默,過了一會兒才低語,「玉容,別折磨我。」語氣是不勝負荷的破碎。
歐陽珣轉身面對趙湍歸,雙眼直勾勾望向他,輕聲卻肯定地說:「她很好。」
「她是很好,」趙湍歸無可否認,連他初見她時都有一瞬間的失神。「只是,所嫁非人。」
「何必呢?她是無辜的。」歐陽珣又轉身望向水面。「這樣一位品德學養皆無可挑剔的女子,絕對配得上你,值得你賦予感情,愛上她,你們往後的日子幸福無虞。」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玉容,如果我們都看得透,何須如此心傷。」趙湍歸的語氣有些無奈,也有一絲因歐陽珣的話語而挑起的怒氣。
「但你已娶了她,她畢竟是你的責任。」自方才到現在,歐陽珣的語氣一直都是不露情緒的平淡。
趙湍歸聞言,氣憤地抓住歐陽珣的雙臂,將他背轉過身,直視他的眼道:「那你還希望我怎麼做?牽引我全副心神的是你,讓我瘋狂的是你,要我答應親事的是你,讓我們兩人都心碎的也是你,現在你何忍再用這樣的態度折磨我?」他很生氣,真的很生氣!當初敵不過他哀求的眼神,恨恨地許下這門親事,現在卻還得面對他冷淡的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