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禹有二十多年的從政經驗﹐由板橋市民代表到縣議員﹐是真正從基層做起的民意代表﹐在往昔民風淳樸時﹐選舉並不那麼複雜﹐不過這幾年風氣大變﹐新聞媒體稱之為「民主政治的陣痛期」﹐像范仲禹這種文人風骨﹐不善作秀的候選人選來倍感吃力。
范議員既不「偷跑」﹐一些靠選舉吃飯的「專業人士」早就被其他候選人挖走了。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范仲禹兩袖清風﹐沒什麼油水可撈﹐一正式步入選舉期﹐冷熱立見。
何泰成急得跳腳﹐「剩沒幾天了﹐服務處還這樣冷冷清清的﹐像什麼樣﹖」
「你別急﹗」何李玉鳳勸他﹐「你看別人鬧烘烘的﹐其實不過是些油腿光棍白吃白喝﹐能成什麼氣候﹖」
「輸人不輸陣啦﹗輸陣就歹看面﹗」何泰成沒好氣道。
「你不受氣﹖人家3號送手錶、7號送相機、8號送香菇禮盒﹐連最不濟的2號還送香皂哩﹗不然你也學學人家﹗」何李玉鳳反唇相稽。
「哎﹐」何泰成哀聲歎氣﹐「我是為范大哥擔心呀﹗」
「我也很擔心呀﹗你跳得半天高有什麼用﹖倒不如幫他多拉票﹗」何李玉鳳道。
「說得也是﹗」何泰成莫可奈何﹐「只是沒買票就少了幾分勝算﹗」
「不會的﹐吉人自有天相﹐更何況仲禹兄這幾年清廉幫助民眾的表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何李玉鳳安慰丈夫。
「做官清廉﹐吃飯拌鹽﹗」何泰成感慨﹐「若是我﹐再怎樣為民喉舌也得先安頓好家計﹐妳看﹐每次選舉仲禹兄就得典地賣屋﹐何苦來著﹖」
「咦﹖這話可奇了﹐你不就是欽慕他這點清高風骨嗎﹖」何李玉鳳帶笑問。
「算妳對﹗」何泰成也笑了﹐「昨天我到服務處看了一下﹐花圈匾額、飲料糖果都不缺﹐就是少了煙﹐妳叫人送一箱過去﹐看是黃長壽還是白長壽……不﹗乾脆各一箱好了。」
「好啦﹗知道了﹗」
真是內憂外患﹗
蓉仙的臉色蒼白﹐先是有人打電話來搗蛋﹐一連串三字經罵得沒有經驗的總機小姐痛哭流涕﹐接下來是一位廣播小姐和年輕的宣傳車司機跑到新莊賓館偷情﹐被逮個正著﹐這下可好﹐一輛宣傳車出了狀況﹐影響了眾人士氣。
然後是2號的周沖﹐似乎是衝著10號的范仲禹來﹐只要宣傳車從服務處門前經過﹐別說恭賀了﹐馬上提高擴音器音量便喊﹕「范仲禹﹗不要買票啊﹗國民黨的不要買票啊﹗」
工作人員都楞住了﹐一打聽之下﹐2號周沖玩的正是「搏命三郎」似的把戲﹐只要非他族類﹐到服務處門口就大聲嚷嚷叫人別買票﹐和3號候選人的工作人員還曾起肢體衝突﹐後來實在是犯了眾怒才收斂些。
不過對范仲禹則有恃無恐﹐吃定了范仲禹的助選人員大多是老弱婦孺。
這天﹐范仲禹的政見發表會不巧和周沖同一地點﹐一後一先。周沖的演講頗具聳動魅力﹐聽得一小撮人頻呼過癮﹐等到他說完﹐范仲禹的講台也在對面搭好﹐聽完周沖演講的人似乎無意散去﹐準備再去聽范仲禹的政見﹐好做個比較。
周沖的助講員故技重施﹐末了的臨去秋波依然是大聲吆喝﹕「姓范的﹗不要買票喔﹗」
他們的政見是「除三害」﹐架設麥克風的瘦林啐道﹕「什麼除三害﹖別忘最後一害是周衝自己﹗媽的﹗」
為了這句「不要買票」的中傷﹐蓉仙已經好幾天睡不著﹐她顫抖著聲音問瘦林﹕「麥克風可以使用了嗎﹖」
瘦林訝異﹐「可以﹐范小姐。」
「請……拉我一把。」蓉仙低聲道。
沉默並不一定是懦弱﹐但會被人誤解是默認。
第一次站在眾目睽睽的講台上﹐蓉仙雙腳顫抖﹐她打開了麥克風--「各位鄉親父老大家好。10號范仲禹以前沒有買票﹐這一次也不會買票。」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發抖的聲音﹐「我們的政治是出了什麼問題﹖除了金錢、暴力、偏激的言論以外﹐難道就沒有別的嗎﹖一個從政近三十年的敦厚讀書人﹐為什麼得忍受這種流言污蔑﹖是因為他默默耕耘﹐不懂作秀﹖」
周沖的助選員用擴音機嚷嚷﹕「講台語啦﹗台灣人講啥北平話﹗」
蓉仙閉上雙眼﹐纖細的身影搖搖欲墜﹐她又深吸一口氣張開雙眼﹐淚珠盈睫﹐「我和各位鄉親一樣﹐祖先大多是一、兩百年前由『唐山過台灣』﹐來自閩南、廣東一帶﹐在台灣落地生根﹐胼手胝足建立家園﹐怎麼去分辨誰是台灣人﹖既然同在這塊寶島就是一家人﹐真要區別的話﹐也只有原住民同胞才配稱做是台灣人。身為近代中國人﹐我們的苦難已經夠多了﹐不應該再分化、鬥爭。如果吵鬧是民主必須的過程﹐那麼﹐我懇請各位鄉親多一分理智﹐多一分慎思﹐選賢與能。謝謝﹗10號范仲禹也預祝周沖先生順利當選﹐為民服務。」
蓉仙簡短數話緩緩道來﹐荏弱嫻靜的神態吸引了眾人注意﹐鴉雀無聲之後是如雷掌聲。
她向台下深深一鞠躬﹐所有的人都看到她雙膝顫抖的情況。
為范仲禹助選的蔡里長精神抖擻﹐「太好了﹗范小姐﹗這番話說得讓他們啞口無言﹗」
蔡里長轉用台語說﹕「要講台語﹖好啊﹗乎我甲伊拚一下﹗」
他站上講台大聲說道﹕「各位鄉親父老大伙午安。剛才那位小姐是咱的議員——不是魚丸啦——的大千金﹐一位真古意、不懂世事的查某囡仔﹐聽到別人污辱伊老父才站出來講話﹐請大伙擱再掌聲鼓勵一下﹗」蓉仙面紅耳赤﹐聽著蔡里長頗為滿意地繼續正題﹕「人在講﹕『好酒沉甕底』、『薑是老的辣』﹐等一下咱大伙做伙來聽范議員的演講﹐確實沒澎風……」
當天晚上﹐范仲禹的競選服務處人聲沸揚﹐笑語喧嘩。
「周衡這叫做『吃不到羊肉﹐惹得一身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