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沒有除下他的外套給我,卻對我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沒告訴他我就住在對面的藥材鋪樓上,卻帶他走了長長的一段路,走到銅鑼灣近天後地鐵站,騙他說我住在那裡。
我永遠記得在美麗的月色下,他陪我走過這一段路。
分手的時候,他像猛然記起了什麼似的,說:「對不起,天氣這麼涼,我竟沒有除下外套來給你。」
我說:「不要緊的。」其實我真想他除下來給我,讓我在這晚上擁著毛衣,嗅著他的氣味思念他,但因為害怕他回去時著涼,沒有說出來。
「再見,」他對我說,我感到他的聲音裡有點依依不捨,也許,這是因為我對他的不捨吧!
第七章
因為已經和沈醫生單獨吃過晚飯,單獨在靜夜漫步,還差點一起跳舞,我認為自己已經向目標邁進了一大步,以後的計劃推進,可以急進一些,或者直指目標一些了。
所以我得先作出詳細而全面的檢討,檢討現階段的情況,謀定而後動。
他已經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可能已經記住了;他以為我住在銅鑼灣;還有,他該還未知道我就是每天在對面藥材鋪看輔、每天凝視他、關心他一舉一動的人。
本來,他的父親是西醫,我的父親是中醫,我們都是繼承父業,造福大眾的第二代,我怎樣說也是街坊口中的老闆女啊!我們該最合襯不過,門當戶對。
然而,在世人眼中,中醫和西醫的地位是多麼地不同啊!而且我爹是從未正式學過中醫的,在別人眼中,他只是一個「藥材鋪佬」,而我,只是一個不敢離家往外闖、只能在小店看鋪、不敢在社會上跟別人競爭、也不思進取的女孩子。
他們兩父子也是大學生,而且是什麼皇家醫學院的院士,而我爹連小學都未畢業,只懂些只有藥材鋪的人才看得明白的字。至於我,只是個預科畢業生,畢業之後末會踏足社會,是個未見過世面的女孩子。
他住在灣仔半山的丹拿山上,一個人住千多尺的複式花園洋房,而我,只跟父母住在藥材鋪上的唐樓二樓破屋子裡。因為我只是在家樓下看鋪,平當我只是穿T恤牛仔褲,一條牛仔褲還建穿兩天才更換,有時貪方便甚至只穿拖鞋下來看鋪。
我實在不想讓他知道我就是在他對面藥材鋪的寒酸女孩。雖然,近來我已經買了許多新衣服,穿得好一點去看鋪,這完全是為了害怕突然碰上他。
漸漸,我明白到自己其實是一個灰姑娘,起碼跟他比較起來令我這樣認為。
那三天替工之後,不知道他有沒有掛念我這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人呢?他有沒有向何姑娘問起我?或者,向她們拿我的電話?
我想起這些來,馬上囑咐何姑娘別告訴他我是對面藥材鋪的,但何姑娘的反應令我失望。
「沈醫生沒提起過你啊!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這裡替過幾日工,他太專注於工作了,以前來過幾個替工,他也沒一點印象,甚至連曾經有替工來過也不清楚。」
何姑娘看到我失望的樣子,似乎猜到點什麼。她隱晦地向我暗示,雖然沈醫生還沒有女朋友,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心儀的人,她還這樣說:
「每天下午那段休息時間啊,不知他到了什麼地方去呢!總是急急忙忙出去,到開診前的最後一分鐘才回來!」
噢!怎麼我從沒發現這個漏洞!
我完全偵察過他上班下班,甚至假期時的一舉一動,可是,從下午一時半到四時的這段休息時間,為什麼我從沒好奇他到了哪裡去?
我總簡單地以為他回家休息去了,但向Mayer一問,才知道他很少在下午回去。
他去了什麼地方?
不行了,我要立即採取補救行動,從今天開始!
我由一時正開始盯著對面診所的門口動也不動,也一早通知了媽我會隨時出去。
一時三十四分,我看見沈醫生匆匆從診所裡出來,立即急步跟上去。
幸好這是午飯時分,路上人多,我才沒有被發覺,但也因為路上人多,有幾次被人群擠住了,差點失去了他的影蹤。
他從皇后大道東,向銅鑼灣方向步去,然後下行到軒尼詰道,到了一個街邊檔買了一碗熱喳昨、一碗凍腐竹糖水,一碟腸粉、一碟炒麵,又匆匆向銅鑼灣方向步去。
這是兩個人吃的份量啊!到底他去找誰?
他一直走到時代廣場對面的羅素街,在某幢唐樓前停下來,就上了樓梯,我在樓下看見有一個綠色底黃色字,寫上「蠢女人」的牌子。
他上了二樓,進了裡面。他進去後,我跑上樓梯朝內偷看,他真的進了這間名為「蠢女人」的精品店。
他到底來找哪一個蠢女人?開店用這個名字,真是侮辱女性,這樣侮辱自己的女人,也肯定真的是個蠢女人。
年青有為、家庭背景這麼好的沈醫生,怎會喜歡一個蠢女人?
因為店子小,我走了進去一定會被他發現,我只得站在三樓的樓梯間等候,站得腿也酸了。沈醫生由二時十分開始,一直在那裡逗留到三時三十五分,才不捨地離開。
確定他已經離開之後,我進到店內察看。
店裡沒有客人,只有兩個看鋪的女子,兩個也是約莫二十四五歲。
其中一個上前招呼我:「隨便看看吧:我們這兩天有剛從台灣來的被套,你慢慢挑吧!也可以參考一下牆上貼著的日本雜誌model的穿法。」
說話的女子樣貌一般,態度親切,這麼平凡的女子,該不是我要找的目標吧!
我假裝挑襪子,斜眼偷窺坐在一旁沙發上的女子。
她垂看及肩的長髮,把雙腳縮起來坐在沙發上,此刻正慵懶地看著自己的腳。
她的臉被頭髮半掩著,但從那縫隙中可以看到那是很別緻、五官分明的臉。窗外的陽光灑到她身上時,造成一個很動人的畫面,叫人不能不論之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