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了去處,他打開臥鋪裡的收音機,立刻流洩出優美的古典音樂,東歐的電台通常會播放古典音樂。
他習慣的聽著小提琴主奏的樂聲,播了一段之後他突然很想知道這首曲名,買張CD保存下來。
他並不是古典音樂愛好者,甚至不曾擁有過一張古典音樂唱片,這首不知名的曲子開放了他腦中思緒的新天地--這二十五年來,不曾也不會接觸的一種柔和而光明的心境。
在八天之後,也是在這樣的車廂裡,他聽到了曲名,它叫"弗瑞的安魂曲",是一位女孩在拉完這首安魂曲之後,他問她的。
這時他當然不知道無意聽來的小提琴奏鳴曲,會為他帶來日後難以忘懷的心理煎熬,早知如此,也許他當時便……事後仔細想來,他仍會情不自禁地去擄獲她。
???
優美流暢的旋律自一位穿著中世紀男裝的女學生拉動的小提琴中,流洩而出。
年冬蕾站在維也納市立公園的約翰•史特勞斯二世雕像下,演奏他的傑作"維也納森林"。當她演奏完畢,一旁聆聽的遊客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
受到肯定的掌聲,年冬蕾羞怯的回以一笑。這是她第一次受到學校以外市民的掌聲。
這一群來自薩爾斯堡莫扎特音樂學院的學生,為了慶祝約翰•史特勞斯二世逝世百年,特別來到維也納市立公園,在他的雕像前演奏他多首有名的圓舞曲。
許多的歐洲遊客逮住了這個機會,擁著同伴在周圍翩翩起舞,形成一個小小的舞會。
年冬蕾收好琴退開,改由另一個同學演奏,她則和一個男同學加入跳舞的人群中。
"派琪,跟你跳舞永遠是一種享受。"男同學哈伯擁著她戀慕地說。
"怎麼說?"她笑問。
"因為你的舞姿永遠是那麼輕靈美妙。"聽著他如詩般的禮讚語氣,年冬蕾沒有忽略話中的示愛。
"你想知道原因嗎?"她仍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因為我是跳華爾茲長大的。"
說完,她立刻一個大幅度的轉身,這是乘機換舞伴的好機會。
轉圈中,年冬蕾以為不會有介入的舞伴了,沒想到一個踉蹌,她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接住。
"喔,對不起,踩到你……"道歉之辭還未說完,她已經被人扶穩,帶迴圈中繼續這段舞曲。
"我的舞步很笨拙,請你包涵。"
年冬蕾倏地抬頭,看見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東方臉孔。她並不常見到東方人,但這樣的人即使在一群東方人之中也是極為醒目的。
"呃,沒關係,我教你。"年冬蕾由愕然中回神,微微一笑道:"你的右手該放在這裡,左手不必握得太緊。"
她尷尬地把男人貼在她腰後的手掌移到背上,被他握住的右手輕輕一掙,讓他鬆開一些,然後再抬頭看他一眼,接到他注目的眼神她心頭莫名一慌,立刻回頭去找哈伯的身影,發覺他已好心地邀請一名中年婦女起舞。
她再把注意力回到眼前舞伴,發覺他對舞步確實很生疏,於是專心教他如何放鬆腳步以及和舞伴的協調度。
兩首曲子下來,年冬蕾對自己教導的結果滿意極了。
"你好,我姓倪。"他雖用英文說,但主要在說明他是中國人。
"你好,我叫派琪。"年冬蕾簡單自我介紹。
倪震東並沒有得到想要的訊息,握住她的手遲疑一下才收回來。
"你們固定在這裡做露天表演?"
"不是,我們來自薩爾斯堡,是來慶祝約翰•史特勞斯二世這位音樂先人的逝世百年紀念日,順便做一趟音樂之旅。"
"喔,那必定有波蘭、匈牙利和德國之旅了?"倪震東很熟悉的說。
"是的,奧地利是旅程的開始不是嗎?"她淘氣地眨眨眼,心裡已不再對他存有之前的莫名危亂感。"那你呢?"
"我?"他有些訝異她會反問。"如果你們在做一趟音樂之旅,那麼我走的是一趟藝術之旅。"
"你也喜歡藝術?"年冬蕾訝異地問。
"還好。"他不願就這個話題扯謊,反問她:"你呢?你也喜歡嗎?"
"何止喜歡!對我來說,它和音樂就像生命同等重要。"
倪震東表面上不做任何反應,心裡卻對她用生命兩字來形容對音樂和藝術的喜好程度感到震驚與排斥。
那什麼是和他的生命同等重要的?他心中暗自反問。
"能學有所好是件令人稱羨的事。"他語中有幾乎聽不出來的譏誚。
"謝謝。"她客氣回應。"或許是我多言了,你一定不能錯過這裡的'美術史博物館',裡面的畫作會滿足你對油畫的喜好,還有牆上和樓頂的畫也是一絕,它是歐洲五大美術館之一。"
"經你這麼一說,我非去不可了。"
話題到這裡停住,兩人靜默了幾秒鐘都沒有繼續的意思。
"很高興認識你。"年冬蕾禮貌地結束談話。
"我也是。"
致完意後,她朝同學們走去。
倪震東駐足了一會兒,搭車到美術史博物館。
???
東歐歷史上出現過不少舉世聞名的音樂家,如波蘭的蕭邦,被世人堪稱"魔手"的匈牙利人李斯特,歌劇"被出賣的新娘"捷克作曲家斯邁塔納等等,這一群音樂學院的學生便是循著這條音樂的歷史足跡,溯源而上。
漫遊東歐諸國最理想的交通工具是火車。
團體出遊對歐洲學生是稀鬆平常的事,火車票價便宜,青年旅舍遍佈各大小城市,學生們只需以輕鬆的心情踏上旅遊就行了。
布達佩斯是他們東歐旅程的第一站,然後是波蘭、德國、捷克,再繞回奧地利。
在前往匈牙利的火車上,年冬蕾一直有種被注視的感覺,但方向她無法確定。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很熟悉,好像近日才有過,再看看身旁的同學都是多年的同窗好友,沒道理他們會這樣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