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明欣一邊跟進,一邊瀏覽屋子,覺得自己與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她是農村子弟,直到考到外地的大學才慢慢脫去土氣,但她的本質仍然是憨厚的鄉下人,無論再怎麼能幹,她還是會抽時間回家看看親人,享受親情之樂。
但是在如此美麗的地方,她卻感受不到一絲愉快的氣氛,因為優美高雅的唐家,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適合小孩成長的空間。彷彿做什麼事都會受到限制,彷彿大聲說句話都會把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震碎掉似的。
很冷清。這是鍾明欣對唐家的第一印象。
* * *
在唐家的大廳裡,唐如華正式介紹鍾明欣認識唐家眾人。
「你好,我是唐百嚴。」
唐百嚴是個英俊的男人,雖然歲月染白了他的鬢角,但鍾明欣可以想像他年輕時的風光。而唐如華並沒有遺傳到父親的外貌,父子倆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臉上那一抹淡漠的微笑,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冷靜。
跟著唐如華轉向,鍾明欣見到的一個恍若年長版的唐如夢。
素色旗袍襯出她的好身段,眼角眉梢全是風情,一雙不像正經女人的細長桃花眼。如果要拍三十年代煙視媚行的古典貨腰女電影,這位女士肯定可以出任第一女主角。
她該是唐百嚴的妻子吧?鍾明欣猜想。
「這是周歡。」沒有特別解釋她的身份,唐如華語氣平淡,但鍾明欣卻嗅到一絲不對勁的氣味。但她沒問,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您好。」故意以『您』代替長輩的尊稱,鍾明欣按兵不動。
「如夢你見過了,大哥可能還在路上。」這時唐如華忽然摟著她的肩,這突來的親暱,讓鍾明欣一僵。
唐如華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跟她做出任何親暱動作,就算牽手也不肯,怎麼今天轉性了?這讓她好奇的望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突然的熱情。
「今天我帶明欣回來,是想公佈一件事…」唐如華頓了一頓,深吸了口氣,才緩緩開口。
「我要娶她。」
當唐如華開口說要娶她的同時,鍾明欣還沒有享受到被求婚的喜悅,隨即被唐如夢的尖叫聲打斷想像。
「不會的!」唐如夢尖叫道。隨即撲向唐如華,鍾明欣清楚看見少女的臉上,是心碎的表情。
推開唐如夢,唐如華對唐百嚴道:「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忍讓。」
忍讓?鍾明欣腦袋裡的霧水愈來愈濃了。
娶她是忍讓?這是怎麼一回事?
鍾明欣只顧著注意唐如夢激動的反應,卻忽略站在唐如夢身旁的周歡,忽然刷白的臉色。
這時唐如夢撲向母親的懷裡嚶嚶哭泣,周歡只是擁著女兒,一言不發。
「不等如風回來再說…」唐百嚴失卻原來的冷靜,手足無措的應答。
「不必,就算如風回來也是一樣的。我不是要來徽求你們同意,我只希望你們尊重我的決定,如此而已。」唐如華望著唐如夢的方向,眼神深沉。
鍾明欣從沒見過他用這種眼光望過自己,不自覺的倒退了一步,木敢相信自己的直覺,雖然它從未錯過,但她實在不願意相信她所見到的。
唐如華愛唐如夢?
他竟然喜歡自己的妹妹?
忽然間,她覺得好冷。
「明欣,我們走。」唐如華沒有回頭,轉身拉著鍾明欣離開唐家。
* * *
坐在車上,鍾明欣皺眉望著他。這時才發現她根本從來沒有瞭解過他,她心目中的唐如華跟現實中的唐如華,彷彿是兩個人。
唯一的交集,就是兩個人的名字都叫做唐如華。
直到車子開人市區,鍾明欣才打破沉默。「我想你該給我個解釋,關於結婚的事。」
「明欣,難道你不願意嫁給我嗎?」唐如華沒有正面回答。
「如果你是在昨天問我這句話,我想答案肯定會是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願意,但現在……」她不願意。
「我明白,但我希望你考慮。」唐如華說。
「我不明白!你什麼都不說,我什麼都不明白,你要我考慮什麼,不論如何,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清楚而合理的解釋。」鍾明欣告訴自己要冷靜。
沒有回答,唐如華沉默著。
「停車!」對他的不語,鍾明欣有些氣忿,但她更氣自己,竟然開始原諒他的無言?
車子應聲而止,唐如華仍然直視前方,沒有看鍾明欣一眼。
「如果你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那我們無法繼續交往下去,」從不跟他說重話,現在開口,也想測試她在他心自中到底有多少份量?
「我送你回家。」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唐如華擺明不想回答。
「不用,我想我們都必需冷靜一下!不想跟你吵架,但我希望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秘密,我自己回家。」說完她開門下車,鍾明欣希望他會追出來。
但唐如華沒有。
看著「你愛他」緩緩開遠,沒有任何留戀,頓時一股委曲湧上心頭,鍾明欣不由自主的哭了出來。
她是那麼的愛他,但他愛的又是另外一個她。
那個人,卻不是她。
* * *
爛泥酒吧裡,比比皆是孤單傷心人。
鍾明欣是其中一名醉鬼,扯著酒保抽抽噎噎訴說心事,唯有面對陌生人,她才有傾吐的勇氣。
「他不愛我…」是今天鐘明欣重覆又重覆的話,他不愛她,但她卻愛他無可自拔。
「哭一哭,以後再找個新男人不就得了?」搖著沙沙作響的調酒器,爛泥酒吧的酒保調了杯塔奇拉崩給鍾明欣。「『砰!』的一聲,什麼都忘了。」
「說的太容易了。」話雖如此,但她仍然把微苦的仙人掌酒吞進口中,沾在唇邊的鹽粒,仿若眼淚的磁味。
「所以只是說說罷了。」酒保又丟了一杯藍色的夏威夷給她「換個口味,或許你會覺得熱情的島嶼比沙漠來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