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你放、放……開我!」虹神女被安置在馬背上,臉和身子被迫緊貼著神秘人的胸膛。
「放--開--我--」她近乎歇斯底里地狂叫著,叫得喉嚨乾裂失聲。
「別怕、是我,我愛。」
驚慌意亂裡的虹神女聽見了很熟悉的聲音,那是她在無人的夢境中,曾經盼望,卻又極度害怕的聲音呀。
「是我。」
虹神女仰起臉面,向頂上一望,以目光尋找那聲音的主人。
撒麻俯低臉龐,將自己貼近至虹神女的目光前,露出了一頭雜亂的黑髮以及英挺的臉龐。眼眸中,有一絲絲受了傷的黯淡光芒,但望著她時,他還是綻出了無限溫柔的笑。
看清楚了,原來,是他呀。
「是你?」不是夢,他是真的出現在她的人生裡。
「是呀,當然是我,只有我才會苦苦地追著你啊。」撒麻輕撫虹神女光滑蒼白的臉頰,為她撫去因驚嚇而沁出的冷汗。
指尖的溫度灑在虹神女的臉上,引起心底無來由的悸跳,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對答。這感覺到底叫什麼名字呀?為何如此強烈地蠱動、震撼、擺盪著她的心?
虹神女靜靜凝視,撒麻溫暖的體溫緊靠著她,她幾乎要被蒸發了。
好久好久,她終於開口,但又彷彿只是在對自己說:「你這人,究竟是來救我,還是來害我的?」
駿馬繼續向前行走,只是速度已經緩緩減慢。
兩人齊坐在馬背上,微風輕輕拂身,夜色黑暗籠罩。這樣的夜,這樣無聲的兩人,這樣平靜卻又激動的心情……
是愛情吧!
第六章
不明白既定立場的淚水,卻無聲無息地淌了下來,一滴一滴掉落在虹神女發顫的手背上。那灼燒的,是一種心痛的感覺。
凌晨。
天際間泛起一絲亮光,那是夜色即將結束前的預兆。
駿馬仍舊細碎地踱著步,主人沒下令叫它停,它便就這麼一直沒目標地向前走著。
虹神女蹙著眉,睜開眼,身體的酸痛和疲累逼得她從睡夢中醒來。剛想起身,才發覺撒麻的身體還正壓伏在她身上哪。
他濃濁的鼻息迴旋在她的五官頂,而他的臉頰也緊貼著她的。
從虹神女抬眼望到的角度,恰恰可以見到撒麻閉闔的眼簾。他的睫毛長而濃密,深深地覆蓋住眼瞼;一雙濃眉猶似即將射出的箭鋒般蓄勢待發;額頂的胎發一如他的本性倔強地蜷曲;高挺的鼻翼承受著均勻的呼吸;至於那曾經親吻過她的唇,現在則淺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角度。
男人。這就是男人了。
她似乎從來不曾如此親近而慎重地看過一個男人吧?
在過去生活的世界裡,男人這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即是征戰、罪惡、殘暴、貪婪、粗鄙、慾念、毀滅。
卻沒有一個待在女兒虹裡的族人曾告訴過她:男人,不僅會令女人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也會分不清天地的方向,有時,心中更會莫名地抽痛或者泛起漣漪……
就像此刻,身在此處的她自己。
虹神女動動手指,她的五根手指被撒麻厚實的手掌執握著,兩人十指交纏。
「呃,」撒麻一瞬間便睜開眼,睇著她。「你還是想離開,是嗎?」
虹神女不知他是反應太過靈敏,抑或其實根本就沒睡著?被他突然這麼一問,倒還真答不出話來了。事實上,她連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走也還不知道呢!打從他莫名其妙地闖入她的世界,又肆意擾亂破壞之後,一切原本已定好的局面,如今,都成為不解的未知了。
「我--」
「好了,你別親口對我承認,」他連忙打斷,害怕從虹神女的口中得到驗證,說她從來都不想要愛他。「我知道。」
「你知道?」他真能猜出她此刻心底的翻騰?
撒麻好勉強地笑了笑,起身,然後將她的身子也一同拉起來。他將目光瞟到看不到她的位置,才轉移話題地說道:「如果我沒找到你,你就想從這兒離開的,是吧?」
「啊?」虹神女一轉頭,才發覺他們兩人此刻正身處在一片淺灘邊,馬蹄下踩的是泥濘,而四周,則包圍著潮濕的水窪。
「別忘了,我可是古白族的搶王撒麻呀!」
若他不是搶王撒麻,而只是其他一般普通男人的話,還會不會令她的心靈如此震撼?還會不會教她迷失混亂呢?
「你不知道,」她從來未曾哭過,作一個神女是不該軟弱的。但此時,虹神女卻覺得自己的雙眼又酸又麻,這是另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經驗。「因為,你並不真正的明白我。」
「我雖然身作搶王,但,這卻是我第一次愛人呢。」
「我想,我恐怕也不明白自己了。」她回應的是剛才向他說過的話。
撒麻握住虹神女的手,將它放至自己的心口上,無視她驚訝的疑惑眼神,堅定地說:「即使這愛注定無回報,可我也並不後悔。因為虹神女確實值得成為一個,被搶王撒麻所愛的女人。」
說完話,撒麻遂鬆開手,也放開了對她的束縛。
他反身跳下馬背,轉而站在虹神女的身旁,指著眼前的一片淺灘,宣示地說:
「虹神女,就是這地方了,它也許是我們相聚的地方,也或許即將成為我們分別的地方。」
「你曾指責過我從不徵詢你的意願,但現在在你面前,我願意完全尊重你的選擇。若決定離開,那就騎著我送你的馬,回到你想回去的地方吧!若願意留下,就請你朝我伸出手,也好教我明白,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在愛著,好嗎?」
虹神女不說話。
「好,你選吧。」撒麻向後退了幾步,讓她與馬匹有更多的空間。
虹神女轉過身子騎正,雙手執住韁繩,上頭還留有撒麻緊緊抓過的體溫。
駿馬似乎顯得有些不安,四隻蹄子在泥濘上躁動地猛踱著步。或許,也正是虹神女心情的寫照吧。
虹神女雙手一顫一顫地牽著韁繩,讓馬在撒麻的周邊來迴旋繞,每走一步,腦子裡軋過的全是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