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肯放開心懷,愛我不難。」昕岑答得哀愁。
「我不能。」她無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而他則無言以對,只是沉默著。
※ ※ ※ ※ ※
月餘後——
宮殿深處,一片深黑紫色中,一名女子的身影獨坐於帝王的寢宮中。沉默地低著頭,伴著種奇異的孤寂,怔怔地出神著。
君印帶著幾分陌生而揪結的情緒,看著睡在她身邊的聽岑。
睡夢中的昕岑,蹙緊眉頭,渾身怒氣勃發,不知在氣憤什麼。而她卻篤定著昕岑的夢中必定有她,因為能使他這麼生氣的人,不也只有她一個嗎?
最初他將她安置在這兒時,她的心裡滿是不安,不知他將會對她做出什麼事。
而月餘來,他僅是睡在她身畔,溫柔似水地擁著她入眠。而她亦由最初的抗拒,直至今日的自在。她深刻地知道,她的心正在陷落,落入他溫柔的陷阱中。
思及此,她竟不知該喜或悲……我是不愛他的。君印在心底堅定地對自己說道。雖然對他的心緒,已從最初的悸動,化為另份柔情,她仍能堅持地說,她是不愛他的。以後呢?她真的能……
一愣神,她就見到昕岑黑白分明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容,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我夢見你離開我,說什麼也要回到那個老禿尼身邊。我好氣好氣,然後我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你還在我身邊。」昕岑柔柔地開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君印快速地別開頭去,刻意不去看昕岑期待的眼神。
聽岑呆看了她片刻,終是沉重地獨自起身。
多日來的相處,令他明白君印絕不是像她口中所說不愛他的,只是她沒有勇氣去背叛師太,去抗拒世俗的壓力。既然她已愛他,他又怎麼好再迫她……
昕岑一抿唇,無言地起身,招手喚了宮女更衣,直至走出寢宮上早朝前,都沒有回頭再看君印一眼。
走在路上,昕岑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夢,那只是一場夢,但他仍是生氣,仍是怒不可遏。憑什麼這個女人,硬是能左右他的心緒。身為一國之君,他要什麼有什麼,像這種平凡女子,隨處就能找到上千個,他幹麼還要這麼在乎她?
而床榻上的君印,咬著下唇,無聲地忍著心底翻騰的情緒,呆呆地出神著。她知道昕岑對她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多了,向來沒有絲毫耐心的昕岑,能在這段日子就著她的喜怒,已是太不易了,她不可能再求他永遠都順著她,也許今天或明天,他們之間必會出現裂痕。到時,或許她就可以離開,永遠地離開了……
看著昕岑走後,君印偏著頭想了許久,仍是起身行至寢宮中西面的角落。恭謹地拜了拜,跪地閉眸,念起經文。
打從見到昕岑後,她的心一直無法平靜。他向她索情要愛,這些都不是她有的。何況他是皇家人,是殺了她全家,決定她一生命運的皇家,她恨都來不及了,何來的愛?
師太卻教她不能恨人。這麼多紛亂的心緒,她只能在自幼背熟的佛經上,得到平靜和解答。人皆會老死,情愛皆是空惘,只有佛理不滅,佛理不滅。
也不知周了多久,她空寧的世界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凝神一聽,才聽見門口傳來一群女子的高叫聲。
「叫那女的出來,許娘娘都來了,她還敢不出來拜見。」許美人身旁的小宮女,狗仗人勢地大叫道。
「如果我沒記錯,許美人還不是娘娘,你這樣叫,在宮中可是犯了忌諱的。」另個聲音反諷了回去,惹得許美人身旁的小宮女,又是一陣叫囂。
「你不過是個小小宮女,有什麼資格對我們許娘娘說話?」
「許美人不過是五品宮人,我也有六品,同為中三品,憑什麼我不能說話!」另個聲音,亦高聲與之抗衡。
「哼——」許美人知她說的沒錯,她雖被封為美人,卻也只有五品位,一個宮女就能與之相抗衡。
憤憤地一偏頭,她逕自往內走去,就見背對著她的君印。
「原來就是你這個小尼姑讓皇上茶飯不思,廢寢忘食的啊!」君印還在思索,要不要出去見那位許美人,回頭就見十隻染成深褚色的指尖直指著她,趾高氣昂地叫道。
君印對她的話毫無反應,半瞇起眸子,打算重新念佛經,來個相應不理。
「見了娘娘竟然不下跪,真是越來越大膽了。」小宮女衝著君印叫罵道。
君印卻恍若未聞般,回頭面向西方,悄聲念起佛經。
許美人見君印竟對她不理不睬,一時著火一抬腳就往君印身上踢去。
「小小一個平民女子,無祿無功的,憑什麼見了我不下跪!」
君印沒料到她會有此一舉,立時被踢倒在地。好在雙手抵住了身子,沒有任何外傷,但腦子卻禁不住這般重擊,開始嗡嗡作響。
「這裡是皇上的寢宮,皇上都沒讓小姐下脆了,憑什麼小姐要向你下跪。」君印在恍惚中聽見另一個聲音如是說。
許美人冷哼了聲。「你啊,不是定國庵的尼姑嗎?不好好的侍奉佛祖,來這兒勾引皇上,你不覺得羞恥嗎?」
君印一時沒有聽清楚,只是呆愣地看著許美人張狂開合的嘴,和她在面前揮舞的指尖。「我……」
「你什麼你啊,自稱是方圓師太的弟子,卻在宮中狐媚皇上,你這個女尼姑做得可真適切。」許美人諷刺道。「或是你向佛心不堅,沒能守戒。」
聞言,方才清醒的君印渾身一顫,卻仍是沉默著,她糯怯回答也答不出所以然來。因為她的軟弱,所以她明明該離開昕岑,卻邁不開步伐,想留在昕岑身邊,又沒有抵抗天下人異樣目光的勇氣。她……
「你好自為之吧!像你這樣的女子,皇上遲早會離你而去的。」許美人低頭看著她,指著她的鼻子道。
離開她……想到這個念頭,君印的心驀地顫動了起來。她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因為她就能回定國庵出家,了卻多年心願了。可是心頭為什麼冰冷得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