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雨瑩終於走到車邊,只扶著車門站著。
她不上車,黎淵也不出一聲。兩個人就這麼隔著車門一前一後站立僵持著。
沈默凝滯著空氣,氣壓重的讓葛雨瑩再也受不了,兩行淚珠子滾下臉頰。
「為什麼這樣對我?你到底在氣什麼?」她大聲問。
黎淵還是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叫她恐懼。
風吹過她臉頰,淚落得更凶更急。「你說過的,不論我說了什麼你都不會生氣,不是嗎?」她抽噎著,無法忍受黎淵毫無解釋的全然沈默,他從未如此待她。「別這樣……黎淵,我求你說話啊,為什麼……都不說話啊!」
葛雨瑩枴杖跌落地面,身子靠在車門上,索性兩手蒙著臉大哭起來。
她的淚水讓黎淵快要瘋了,他勉強張開乾澀的嘴唇,擠出嘶啞的聲音:「不要對我這麼好,瑩瑩。」
她猛然抬起淚跡斑斑的臉龐。黎淵終於說話了!雖然聽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但是無論說什麼都好過他剛才那嚇死人的全然沈默呵。
她顫聲問:「你說什麼?什麼不要對你好?你說清楚點哪?我不懂。」
「你不必那樣維護我……」
「什麼維護,我還是不懂,黎淵,請你再說清楚點好嗎?」她懇求道。
黎淵臉部肌肉抽動,激動地嘶吼出來:「你不需要跟丁兆安說那些話,你聽懂了嗎?」
「為什麼不需要?他怎能那樣說你,太不應該了嘛!我很生氣所以才罵他啊!哦──」她眼睛雪亮起來,嘴角愉快地翹起了。「原來你是在氣我太衝動了!好吧,我以後會改進,不罵得那麼過分。可是我們這次配合得很好啊,我惹他分心了,你就開槍,結局不是很完美嗎?」
黎淵簡直無話可說。「沒錯,這是我生氣的理由之一,你實在太感情用事了。」
她詫異地眨眨眼問:「之一?那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他的喉嚨又無可避免地乾旱到難以發聲,久久才艱困地說:「你知道……我無法給你任何承諾,而你還如此年輕……」
葛雨瑩突然間懂了,頭暈目眩的感覺一下子攫住她整個人。
該是狂風暴雨在瞬間怒捲過墓園嗎?還是天與地失去了它們的平衡?為什麼她的視線搖晃得如此厲害,終於弄懂黎淵為什麼這麼痛苦,為什麼眼底再沒有一絲溫柔,一點火光。她試著開口,聲音卻顫抖得連自己都害怕:
「不行嗎?我只想像現在一樣陪在你身邊……我什麼都不會向你要求,不要你說愛我,不求你給我未來,也不期待我們會有結局。承諾、名分或年紀……這種東西我完全不在意,我心甘情願,只想一生陪伴著你,每天每天都能見到你……僅僅如此也不行嗎?你也不許我嗎?」
他眼裡閃著淚光的答案讓她無法承受,乏力的身子軟軟順著車門往下滑倒在地上。
黎淵幾近崩潰,強忍雙眸刺痛,繞過車門伸手攙扶她,手才觸到葛雨瑩手臂她就像被電擊似的震動了,抬頭張著一對傷心欲絕的淚眼對他望來,她眸裡的痛苦像毒蛇舌信一樣鑽進黎淵心坎,讓他直直沈落到地獄。
「真的不行嗎?」
她哽咽著問,聲音小得幾乎無可辨認。
黎淵悲愴到無法言語,伸手輕輕抹去她臉上冰涼的淚,卻有更多的淚滑下,永遠抹不完似的,不停不停從那小小的身軀裡湧出。
她是如此纖細,如此甜美,如此勇敢,如此……義無反顧地愛他……
突來的電話鈴聲冰冷地刺破空氣,黎淵無法移動去接聽,但鈴聲響了又響,不肯罷休,他終於探身進車內拿起行動電話接聽。
對方說話的十秒鐘時間,黎淵全身溫度盡失。他不發一語,半架半扶地將葛雨瑩無力的身子攙進乘客座裡,大步繞過車子跨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油門一踏,車子飛也似地沖離墓園。不好的預感讓葛雨瑩呆坐著說不出話來。
直到車行了半小時以上,黎淵才啞聲說:
「儀安流產了。」
葛雨瑩驚喘一聲,臉色刷白得像紙一樣。
***
丁儀安躺在病床上,黑髮散放在白色枕頭上,淚水無聲從眼角滑落。
為了從牆上卸下畫,而從小板凳上摔了一跤,摔掉了她滿心渴望的孩子,還不到一個月大,連母親都尚未警覺到它的存在,又飄然消失了。
醫生說她在之前的大火中受到過大的驚嚇,才會因為小小一跤就失去了孩子。
大火。丁儀安幾乎記不清楚那可怕的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隱約記憶中,只有一波波恐怖的黑霧向她湧來,然後,好像被誰拉了一把,她頭一昏,就此失去知覺。等她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枕在姜曼婷懷裡,頭頂上是一片星空。而黎淵、席培銘和顏飛軒三人正準備下樓,察看是否有人還身陷其中。
丁儀安記得,當時她怕極了,哭著哀求黎淵不要走。
黎淵卻冷靜地告訴她:「你在這裡很平安,不要怕。」說完他看了瑩瑩一眼。
瑩瑩平靜地回看他,左手傷口讓沈蓓珊按住,右手輕輕一擺,只說:「去吧。」
那兩個女孩也都視為理所當然,垂淚咬牙,目送她們心愛的未婚夫重入火海。
後來知道,在凌子舜的搜尋和三人的合力救援之下,至少救出了八條人命,代價僅僅是席培銘脫臼的右肩和顏飛軒燒傷的雙手。
究竟是她過於軟弱,還是這三個女孩太過堅強?
不要心愛的人因為救他人而喪生,算不算自私?
她渴望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能有丈夫陪伴在身邊,這要求是不是太多?
這些天裡,丁儀安對這幾個問題苦思不解。
「天幸所有人都平安。」她在回想中喃喃自語著。只失去了她腹中的小生命。
是不是天注定,她無法擁有黎淵的愛,竟連他的孩子都保不住?沒有孩子沒有實際的聯繫,沒有愛情沒有心靈的契合,他們之間真的只有一張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