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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丁先生告訴我說他找到艾倫的未婚妻時,我就巴不得能見見你。雖然艾倫和我合作時間不長,但他是個好瀟灑的年輕人,我一直很欣賞他。真沒想到他英年早逝,實在遺憾。」胖胖身材的葡萄酒商賽門包下了整個餐廳宴請賓客。知道葛雨瑩會說法文,飯後就拉著她不停說話。
葛雨瑩手持高腳杯,裡面盛著顏色迷人的紅色酒液,笑說:「我剛接觸這生意,以後還要請賽門先生多多指教。」
「不要客氣。做生意本來就是雙方在合作中、一起學習、一起賺錢嘛!」
「丁先生也是這麼和我說的,他表示與賽門先生合作又輕鬆又愉快。」
「是嗎?我是很輕鬆愉快啦,但丁先生就不見得了,哈哈。」賽門說:「十年前我是個鄉下果農,對生產買賣一翹不通。不過我對自己種出來的葡萄很有信心。總算丁先生慧眼,看上我的葡萄,還幫我作工廠的規畫,等生產線上了軌道以後,艾倫再來安排所有外銷事宜,我這才變成葡萄酒廠的大老闆……」
葛雨瑩耳朵傾聽賽門先生敘述他酒廠輝煌的創業歷史,眼角分心搜尋黎淵的身影,見到他在與賽門先生請來的兩位女性朋友說話,聊得很愉快。她忽然感覺胸腹間不太舒服,或許是義大利式的自助餐點裡有過多的起司,讓她感到胃悶;也或許是這家餐廳的通風不好,賽門先生的雪茄煙味老衝著她鼻子飛,惹得她胸口翻攪……但是,她就是說不確切究竟哪裡不舒服。
葛雨瑩將手裡的半杯酒飲盡,把注意力重新轉回賽門先生身上。
「葛小姐挺能喝的。來,我再開這瓶你──!」
甜甜的葡萄酒容易入口,不知不覺中就接連滑入喉頭,感覺著口中余留的淡淡苦味,薄薄酸意,讓嘴忍不住想再進一口。
生平第一次在沒有人強迫的情況下喝這麼多酒。葛雨瑩想起當初她喝到膽汁也吐出來了,醒後依然頭痛得站立不穩的情景。但朝陽只是狠著心,每夜拉著連聞到酒氣也會反胃的她猛灌黃湯,說,「你不學會喝酒,不能控制住酒精,總有一天會被它控制而弄砸任務。」時間久了,她終於習慣只讓酒精灼燒喉嚨和胸腹,卻能保持腦袋的清醒。
但,何苦呢?葛雨瑩甩頭擺脫這念頭。一開始朝陽就曾提醒她,既然已經決定走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一分神間,手裡的酒杯已經被人拿走。
「咦,我的酒!」她嚇了一跳,原來是黎淵已靜靜走來她身後,自她手中取走酒杯。
「你已經品嚐過賽門七種不同年份的美酒了,可以把下個好機會讓給我嗎?」
「可是……」奇怪,他不是一直在和人聊天嗎?怎麼知道她已經喝了七杯?
「再喝下去,你要醉了。」黎淵淡淡道。
「我不會醉的,這只是葡萄酒而已。」她只是臉頰有點發熱,心跳有點加快罷了。「我和賽門先生聊得正愉快,你過來幹嘛?去陪女士說話去,別冷落了人家。」
他拿奇怪的眼神望了她一眼,隨即拉起她手,將她牽到一旁。「抱歉,賽門,失陪一下。」
「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葛雨瑩緊張追問。
黎淵不語,按著她在角落一張椅子上坐下。「你不要起來。等等。」他離開半分鐘後,端了杯熱茶和一條毛巾來。
「幹嘛?」她莫名其妙,接過黎淵遞來的茶杯和毛巾。
「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再給我二十分鐘,我們就能離開了。萬一你實在很不舒服就叫我,不要強撐,知道嗎?」
葛雨瑩茫然中點點頭,茶杯的熱度從手心一路流傳到身體裡。
黎淵慎重看她一眼才轉身走開,幾步之後又轉首叮嚀:「不舒服記得叫我。」
原來他以為她醉了。葛雨瑩喝下一口茶,將毛巾敷在酡紅的臉頰上,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剛才哽在胸口的鬱悶之氣已一掃而空,胃部也舒展開了。或許真的有些醉了吧,不然怎麼會感覺身體輕飄飄,又熱呼呼的?
離開了賽門先生的宴會,黎淵駕駛著方向盤,往丁家的方向駛去。
「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黎總。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你沒事就好。」他止住她的道歉。「明天你去企畫二部和李經理聊聊,那裡最近有個新案子,需要人手,我想你應該滿適合的。」
她愣住。這是要將她調開的意思嗎?「為什麼?你對我的表現不滿意?」
「不,你作得很好,作助理太委屈你了,企畫部門有更多讓你發揮的地方。」
「但是我喜歡現在的工作,不想換。」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以後還會再遇見今天這種情形,如果你繼續當我的助理。」
「你的意思是喝酒嗎?其實我今晚還好,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嚴重,真的!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答應你以後身上會帶著解酒液。」
黎淵苦笑,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像賽門先生這種以前曾經和廷君有來往的客人,以後還會經常遇見,因為廷君以前做的就是我現在的工作。」他望向她的黑眸有溫柔和心疼的情緒,「他們可能會提起廷君,而讓你難過,不是嗎?」
葛雨瑩抬起眼愕視他,沒想到,他顧慮的竟然是她的心情!
黎淵調開深邃的視線,望向前方,繼續說:「我遠遠聽見賽門說到廷君,又看見你的眉頭鎖在一起,一杯接一杯的喝……瑩瑩,你是否該考慮離開丁家?繼續留在這環境裡,時時都會接觸到今晚這種情形,如此只會越陷越深。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你還年輕,不要被回憶綁住。」
她沈默良久,悠悠歎氣道:「你說的對,我總得離開丁家的。可是,離開丁家以後,我該作什麼呢?」大概逃不掉……被朝陽扔進冰庫裡冷靜腦袋,然後再罰她寫上三十大頁反省報告和懺悔書的悲慘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