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一刻中,他竟能從回想中看出駱小楓當時眼裡的柔弱與無助。
天哪,他的無心,他的麻木,曾傷駱小楓何其之重?
陡然間,蕭逸騏眼前出現了一面鏡子似,映照出過去許多幕被他忽略、被他視之於無形的記憶。老天,他錯過了多少原該情緒激動的時候,理當哀傷的場面他漠然待之,可以縱聲狂笑之際他卻冷眼旁觀……
現在,他的周圍是一片觀熱鬧的人群,他們在觀看,在偷笑,在同情,在輕蔑匍匐於地上那位女人的悲劇,然而在幾分鐘後他們便會轉身離去,也許今天之內還會將此事當成茶餘飯後的閒話來傳頌,幾天之後呢?幾年之後呢?沒有人會再記得白霏霏,但她呢?如此被羞辱的一刻只怕會永遠烙印在她心底深處吧?
他該做什麼?像其他人一樣掉頭離去,再不回顧?
頸間的領帶像要迫他窒息似地勒住他的脖子,蕭逸騏舉手抹去額上顆顆汗珠,一顆心迷亂倉皇。如果孟少瑋在此……不,不止她,孟美纓或孟月 也一樣,他相信她們絕不會坐視不顧!就在這瞬間,蕭逸騏已經做出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作的事。
他推開眾人,走進人圈中央,屈膝在白霏霏旁邊蹲下,用自己雙手從背後攬住她顫抖的肩膀,而後抬頭朗聲道:「看夠了吧!還不快走!」
他拿自己的胸膛護住白霏霏淚痕狼藉的面孔,摟著她無力的身子擠出人群,促擁她到大廳休息處的一個角落,讓她坐在沙發上。
白霏霏直到此時才認出他:「是你!」她張大那雙淚泉和著眼線淹成兩團黑墨的眼睛,嘴唇上的紅色素像在滴血一樣,表情是詫異,是驚恐,彷彿生怕他開口說些什麼再羞辱她一次。
「你……別好像傻子一樣被他迷得團團轉,他只是在玩你而已,女人對他而言只是玩物。柳昊然從不對任何女人說半句真心話。也不要把他幻想成什麼風流浪子,他不是。」蕭逸騏頓了頓,歎口氣:「事實上,他根本厭惡女人。」
緩緩靠近的腳步聲讓蕭逸騏回頭,看見柳昊然站在不遠處的一株盆栽旁,拿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他竟然用和藹的語氣向白霏霏說話。
「你等等,我送你回去。」蕭逸騏站起身,走到柳昊然身邊。
「你在跟她說什麼啊?」柳昊然問他。
「你看見的。我在安慰她。」
「安慰一個低賤的妓女?」柳昊然狐疑的打量他。
「安慰一個傷心的女人。」蕭逸騏冷然道:「昊然,我必須說你是個變態。」
柳昊然怔住,無法相信此話是從蕭逸騏口中吐出的,向來輕佻的眼神出現受傷害的情緒,但隨即,他撇撇血紅的薄唇,大笑了起來。
「從來也沒人說過我正常。」他語氣狂妄。
蕭逸騏望著他,柳昊然的神情除了不屑還混雜著幾抹苦楚。兩人相伴十年了,柳昊然在他面前從來無所隱藏。好的壞的淫蕩的全不在乎被他看見。但在這一刻,蕭逸騏感到他的笑聲戴了面具。他在掩飾什麼嗎?
「你在想什麼嗎?」孟美纓問道。
「想你剛剛說……不要輕視對你付出真情的人…這話,讓我很感動。」蕭逸騏從沈思中抬首:「美纓,我今天看見白霏霏了。」
「在哪兒?她有提起晴晴嗎?」
「白霏霏早上到我們公司來找你們說的『金主』,我那位朋友,柳——」
電話鈴聲打斷他的話。
「不好意思。」孟美纓笑說,接起電話,說幾句後掛了。「你說白霏霏怎麼?」
「也沒什麼,只是她的心情不好。我告訴了她晴晴在這裡,白霏霏說等過幾天,她把一些事情料理清楚後,就會來找晴晴。你覺得我應該把這事告訴晴晴嗎?」
「先不要吧。我怕晴晴一聽說,就會逃走。」孟美纓想了想說。
「晴晴在混什麼?沒來端菜?」孟少瑋從廚房裡跳了出來。
「她在和朋友說話。」
孟少瑋張望一眼,笑道:「那我就沒得偷懶了。」
「等會兒你來顧吧檯,讓晴晴服務外場。我得去診所接浩浩。碩人打來說晚上臨時有診要出,恐怕來不及送浩浩回家,要我去接。」
「對哦,如傑今天晚自習,輪到碩人照顧浩浩。纓,我看你以後乾脆把浩浩直接從幼稚園給接來這裡算了,等碩人下班順路再接他回家睡覺,不好嗎?」
「這裡煙味這麼重,人又多又雜,我不喜歡浩浩來嘛。」
「好,好,你是他娘,隨便你。」孟少瑋走開了。走時在蕭逸騏肩上拍了拍,很兄弟的。「慢慢喝啊。」她微笑說。
蕭逸騏偏頭看她走遠。被她碰觸過的肩頭奇異的發燙。
他轉回頭,問孟美纓:「你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五歲了。」她笑說。蕭逸騏坦然的問話沒有顯出訝異,也沒有問她結婚與否的問題,她真的很歡喜。「平常晚上時間,我們要開店,所以都是小弟在照顧。因為我們母親身體不好。但小弟快聯考了,所以有時候就托給大哥照顧。浩浩也很喜歡待在診所裡,跟你說,他分得出好多狗種哦,老師還把他畫的小狗貼在壁報上。」
她含笑攏攏長髮,「不陪你了,逸騏。我去接兒子了。」
孟美纓走後,孟少瑋來接替了吧檯的位置。
蕭逸騏注意到吧檯上的女客人明顯增多了。原有的男客人,幾乎在孟美纓前腳離開時,就後腳跟著離去了。那些男客顯然意不在酒,一如此刻坐在他左右,眼睛扣住孟少瑋一舉一動的女客們。
「當初怎麼會開酒吧呢?」他問孟少瑋:「你們沒有考慮開咖啡廳之類的?比起龍蛇混雜的酒吧要單純許多,應該更適合三個女孩子吧。」
「一半是湊巧吧。這裡本來是小夜在經營的。我們父親去世的時候,家裡沒一個人有工作。我們正在考慮弄個小店來做生意時,小夜看在朋友的份上才以很便宜的價錢讓我們頂下來作。」孟少瑋頓了頓,又說:「不過,就算讓我們再次選擇,我們還是會選酒吧,不會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