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罷罷罷,你還有幾篇稿子壓在我這裡,混一混就上了。 」
我大喜:「 多謝寶兒。 」
寬容是無上的美德,尤其當對方寬容的是我們時。
「 另外我還有件事,你千萬別跟人講…… 」寶兒壓低聲音,又跟我說了十幾分鐘,
「 ……你意下如何?如果不滿意,還可以商量。 」
我說:「 容我想一想。 」
擱下電話,方聽得母親在客廳蘇蘇地與人說話,「 錦顏錦顏 」的,而對方肅然應著,「 是,是,我明白…… 」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第一時間衝了出去。
果然是龍文。
他沉潛坐著,明黃絲質T恤,米白長褲,淺色皮鞋,在我家黯舊的客廳裡,以母親的眼光看出來,自然是上等男人,一流一候選嬌客。
他還拎了幾盒糕點來。雪白薄紙上,隱隱暗紋是大團的菊花與竹葉,包著一塊塊圓圓金黃色的餅,一輪輪小太陽似的,精緻得不像入口之物。
母親很喜歡,大方地收下來。
我劈頭便問:「 你怎麼來了? 」
他站起身,「 你不是說想採訪我的老闆嗎,今天與她約好了。 」對母親,很恭謹,「 阿姨,我們先走。 」
坐在龍文的墨綠色小牛犢裡,我才問:「 你跟我媽說什麼? 」
我以為他會說,「 隨便聊聊。 」但他說:「 談你原來的男朋友。 」
我不悅,「 說這些幹什麼? 」
他輕描淡寫,「 要我引之以戒,切不可犯同樣的錯誤。 」
我愈發皺眉,「 龍文,你開什麼玩笑? 」
龍文看我一眼,「 你是說我開玩笑,還是說阿姨在開玩笑? 」
我不響。
他接著道:「 我知道你心不在我,但你要我怎麼跟阿姨講,就算你自己,你說得出口嗎? 」
縱使喜與悲,都不可對人說。
我轉個話題,問龍文:「 你老闆方萱,是什麼樣子的? 」
大城市口口相傳的麗人傳奇裡,方萱是時時被提起的名字。
說這女子,年近半百,來歷不明,狐狸精樣貌,偏又作風凌厲,像千軍萬馬裡殺出一匹汗血馬,慣常笑吟吟斫出甜蜜一刀。緋聞熱鬧多變,談之不盡,談之還有,偏都查無實據。
我很好奇,故托龍文求見。
龍文答:「 美。 」一字千鈞。
我哂笑,亦不在意。
——竟然是真的。
我們坐在她辦公室的一角,真皮沙發,黑漆小茶几,等得有點久了。龍文便斟出威士忌來,被我笑說:「 這是好萊塢片中,黑社會律師密謀殺害證人前,喝的酒。 」又拿出巧克力糖,樸素棕色紙,但滋味不同凡響,他說是瑞士名產,叫做蓮。
忽聽得門嘎地一聲,我轉過身,只見一個女子正疾步進來,微喘著,胸一起一伏,長裙纏纏裹裹。她問:「 錦顏呢? 」
而我震驚於她的美貌。
荷葉綠真絲長裙,繞條素白長流蘇的腰帶,松石綠細皮繩涼鞋,胸前系一塊白玉,腕上綰了幾個寶石鐲子,身上花香淡盈。
不年輕了,清素淡妝的臉卻仍晶瑩欲滴,雙唇微啟如蝶翅初綻,影沉沉的黑眼睛裡儲存著整個宇宙的夜色。在辦公室冷冷的灰調子裡,她是一顆閃著微光的鑽石。
我當下便對她有好感。
龍文起身,「 我來介紹…… 」
她已搶前一步,喚一聲,「 錦顏。 」
有點激動。
我心下納罕,陪笑站起,「 方小姐。 」
她回過神來,笑道:「 幸會。 」慢慢退後,坐下時雍容有如牡丹。一手握著龍文斟給她的酒,腕上鐲子玲玲碎響。
我說:「 方小姐,您是知名成功人物,白手興家,創辦「 忘憂草 」,《伊人》讀者對您的私人生活也相當感興趣,可以談談嗎? 」
她忙不迭地說:「 錦顏,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微笑間,坦然流露眼角邊細細皺紋,但彷彿只是工筆描出的刺青,或者蝴蝶暫時的棲息,「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
問得如此誠摯,我愕住,但她臉上珍珠一般真切的關懷。我笑一笑,「 還好。 」
不由自主,我說:「 前些日子,與龍文去武當山,有個轉運殿, 」———那是山上的一座大殿,大殿肚內還有座小殿,大殿小殿之間尺許寬過道,據說只要走過,就可以轉運。
「 我想了很久,都不敢走。當然希望命運轉好,可是也怕它轉得更壞。我現在,像散盡千金後的人,握著一小塊銀兩,已足以小富則安了。 」心中平靜。
「 你父親過世以後,你母親,對你好嗎? 」她急切地問。
我詫異,答:「 當然。 」看一眼龍文:說這些幹什麼?
「 弟弟呢?叫…… 」
「 叫錦世。我們也處得很好。 」
她彷彿鬆了一口氣。
我才有機會開始問:「 可以談一下您的經歷嗎?方便的話,請問您是哪一年出生? 」
她有問必答,笑意嫣然,時時主動詢問:「 還想知道些什麼嗎? 」盛放如芍葯的風情。
不斷有電話進來,龍文去接,一律「 對不起,她在忙,可否留電話下來,容她復機?或者由我轉告。 」為著我這麼一個沒名沒份的小記者,我受寵若驚。
告一段落。我看一眼龍文,龍文紋絲不動,「 不早了,邊吃飯邊談吧。 」活脫主人口吻。
方萱亦說:「 是呀,一起吃個飯吧。你是龍文的朋友嘛。 」
我遲疑一下,「 嗯,一般朋友。 」
「 啊, 」她彷彿有點失望,「 錦顏,女人最終還是要回到家庭的,事業太盛反而影響感情,魚和熊掌不能兼得的。 」
我忽然頑皮起來,「 你呢?你的感情生活想必沒受什麼影響,十分豐富多彩吧? 」
她幽幽道,「 但我也沒有嫁掉啊。 」笑一下,「 錦顏,我與你一見如故,如果不嫌, 」
略略猶豫,「 我認你做乾女兒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