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心碎之舞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13 頁

 

  我側側頭,以為是聽錯。

  這簡直是唐伯虎點秋香時代的語言,此刻借屍還魂地回來,在電話、手提電話、傳真機之間聽來,如光天化日出現一個古裝女鬼般不般配。

  她雙手互握,靜靜等待,有些焦灼了,不自禁纏絞著。

  我期期艾艾,「 方小姐,這個,我們……,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好嗎? 」

  方萱眼皮的一垂像太陽的一陰,復又揚眉一笑,眼神瑩亮,「 既如此,這塊玉送給你做見面禮吧。 」

  自頸上取下玉珮。我還要推拒,龍文已經替我接過來。圓潤柔膩的長方,握在手裡十分冰涼沁人,一刻一刻地微微閃光。

  我信手塞在皮包裡。

  一路讚歎不休:「 對人如對花,何花嬌欲語。所謂柔艷剛強,方萱便是了。坐下時嫣然百媚,行走時香風細細;又這麼精明厲害,只手擎天,真是驚動上下八方的美女。

  龍文,你覺得怎樣? 」

  龍文專注開車,淡淡道:「 我第一次跟她去談生意,對方先發貨,我暫且抵押在那兒,言明貨到付款,大概就三四天吧。她押著貨走了,便杳無音訊。 」 

  我問:「 多少錢?多長時間? 」

  「 兩個星期裡,我像征性地值兩百萬。 」

  「 哇,他們有沒有對你拳打腳踢? 」我幸災樂禍。

  「 怎麼會,有吃有喝有玩,晚上還問我要不要美女侍寢。只是臉色越來越難看,又不敢發作。 」龍文在紅燈前停下,如說人家的事,悠然自得。

  「 其實很危險的,如果她不付錢。 」我理智地說,「 你怎麼答應了呢? 」

  他答:「 我自己要求的。如果烈士就是為理想犧牲的人,那麼我為我的信仰犧牲,我是我自己的烈士。 」

  我糾正他:「 不是信仰,是信任———而且根本不值得,你有多瞭解自己的老闆?真盲目。 」

  龍文的聲音忽然低不可聞,「 有些人不必瞭解便可以信任的。 」 轟一聲開動了車。

  是傍晚了,我還拖延著在編輯部裡寫關於方萱的稿件。牆壁上長長斜陽,一如夢幻。

  電話忽然響了,許久沒有動靜,然後說:「 我是沈明石。 」

  ———我突然記起,他帶我去戒毒所的那一次。

  接連問了三個吸毒者,同出一輒,都說:「 想戒,本來都戒了半個月,結果在路上遇到朋友,一回兩回不理他們,三回四回…… 」

  當時只刻薄笑,「 看來人不能交太多朋友,不然在路上總是遇到。 」

  原來時時遇著的,是內心潛藏的渴望。

  愛情,本就是生命中的鴉片。

  我刻意冷淡,「 有事嗎? 」

  不肯再叫他:沈明石,可是也不肯叫他:沈處長。

  他恍如未覺,「 我女兒卓然,被評為區三好學生,要寫一個發言材料,老師說不生動,你能幫忙修飾一下嗎? 」

  不,我不相信他身邊真的沒有一個筆桿子。是藉機為了接近,抑或提醒我,提醒他自己,他生命中的種種羈絆?

  我說:「 當然可以。 」

  他略略遲疑,我已說,「 如果方便,傳真給我好嗎?我在辦公室等。

  他答:「 好。謝謝你。 」亦無多話。

  傳真機吐出紙來,神仙八十七卷般長卷,無盡地纏綿著,迤邐拖下,忽然嘎地斬斷,紙卷嘩一聲跌了一地。

  第六章

  沈明石的女兒名叫沈卓然,字跡秀麗。

  「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們、親愛的同學們:您們好! 」

  「 ……多次獲省市大獎,還曾獲得『我愛祖國』小學生鋼琴大賽的全國金獎……小學六年級時,榮獲了第四屆市十佳少年的光榮稱號……《現代少年報》、《中國少年報》等多家報社的記者採訪、報道了我的事跡……成績優秀,年年被評為三好生。 」

  這當然應該是他該有的。

  美麗賢惠的妻,聰明活潑的女,平步青雲的事業,如意幸福的家,只有這樣的日子才配得起他。

  但就足夠了嗎?

  他就不再有別的慾念?

  靜夜裡醒自一室皆春,妻女之間,他的身體溫暖,但他的心靈是否寂寞?

  而他沉默下來的瞬間,眼神總像鷹飛到極遠處極遠處。

  我只是匆匆搜尋關於明石的一切。

  「 我的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曾在老山前線負過重傷,縫過40多針,立了二等功。他經常拿老山烈士的事跡教育我…… 」

  我很意外,他受過傷,立過軍功?

  如此輝煌成就,是人人都知道吧,除了我。

  除了我,我不曾瞭解他的過去,我不能參預他的將來,我不可以把握他的靈魂,我甚至,沒有機會細閱他的身體。

  我的愛卻不可救藥、無所反悔。

  「 我跟爸爸同一天過生日,都是7月16日,爸爸總帶我去烈士陵園…… 」

  我給該文取了十分誇張造飾的三個小標題:一、學子苦心,十年臥薪嘗膽志;二、融融愛心,願化春雨暖人間;三、拳拳孝心,寸草報得三春暉。大加潤飾,如編稿般精緻。甚至細加眉批,註明:「 可增加學琴途中遭受挫折後,父母師長說故事或舉物設喻的例子。參見《讀者》第某期某文…… 」。

  心平氣和傳回去。

  傳真機嘎嘎地吃進去,又自另一端吐出,原封未變,那端也沒有動靜,但下角已經打下小小紅色的:傳送完畢,一切OK。

  高科技下,許多不得不的言詞都免了。

  忍不住買了個半人高的黑猩猩,遍體長毛,雙手捧著一張紙:生日快樂!用特快專遞寄出,是7月15號寄,還是16號?怕到得太早,又怕到得太遲。

  但,竟然,怎麼會,的確是,為什麼———一無回音。

  我盡日裡坐立不安。

  漫不經心拆封信,一瞟信封:某某縣公安局某某派出所。多的就是不相干的人用著公檢法的信封信紙,以證明其真,偏偏這批稿子,假的相當多。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