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心碎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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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假做真來真亦假。

  「 錦顏:你好!

  第一次給你寫信,不知該怎麼稱呼你。 」

  像有轟的一聲,在我心裡。眼睛在信紙上跌跌撞撞,趕不及地要到最後,識出他的名字。

  ——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海也不再有了。

  「 我現在是在雲南。正好要出差,便抱著你的猩猩上了火車,一直帶到這裡。已經很多很多年,我沒有這樣開懷大笑過了。 」

  他喜歡他喜歡他喜歡。

  ——我又看見聖城由神那裡從天而降,預備好了,就如新婦妝飾整齊,等候丈夫。

  「 但是因為實在太大,不方便背,我就在這裡送了朋友。對不起。 」

  可以抱著它千里萬里,卻不能帶回身邊。是魔幻世界的寶物,在真實人生裡,原無用武之地。

  底下許多行,才起頭,又劃掉,一個一個墨團,彷彿是半個我,又彷彿是半個你,猶豫矛盾,不能寫盡一個字。

  「 其實我算過,等你收到這封信,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但還是覺得,寫下來比較好。太多年沒有寫信了,都不懂怎麼寫,如果有錯別字,不要笑我。 」

  ——他是將生命泉的水給那口渴的人喝。

  翌日清晨我醒來,陽光是金色的。

  「 我們的祖國似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我不斷地重複著,「 啦啦啦,啦啦啦。 」

  龍文來的時候明顯愣一下:「 你叫這是和暖的陽光? 」戶外天氣是42℃,8月鞭也似的陽光敲在玻璃窗上,嚦嚦有聲,清晰灼痛。他噓一口氣,「 難怪女人不能作氣象預報,她的心情便是她的天氣。 」

  我但笑不語。

  他看我一眼,搖搖頭,遞過一個小包,「 喏,她給你的。 」

  胭脂粉黛香水,皆精緻小巧,醉花月的奢迷。我問:「 什麼?毒藥、夜巴黎還是克裡斯迪奧小姐? 」

  他莞爾,「 真懂還是看時尚雜誌學兩個名字?這是妒忌,現在最流行的牌子。 」

  「 妒忌? 」我訝異。

  他哼一段歌,自然而然腳下有些舞蹈之意,「 巴黎這一季榜上金曲:『一點點妒忌,激起一點點的愛』。 」

  我忽然心內一動,只甜甜笑:「 龍文,我帶你去個店吃牛肉麵好不好? 」

  龍文一身的名牌衣飾,與小店的油膩桌椅,各自立場分明,他端著一個破口的碗不尷尬,小心地喝一口紅油,「 嗯,味道不錯。 」

  所謂修養———不喜歡,仍表示尊重。

  而他笑容越來越苦,因已是第三天的第三頓。終於聽見老闆娘與誰招呼:「 沈處長,來了?好久不見。 」

  像嗖地一聲,什麼自我頰邊掠過。

  他第一眼看見我,愣一下。

  他在另一張檯子前坐下。神色如常,與老闆娘寒暄的聲音如常,低頭吃麵的姿態如常,臉孔一仰一仰之間,卻頻頻注目於我們。

  眉宇之間隱約震動。

  不待他吃完,我便和龍文走了。

  奔月似輕盈步伐。

  不數日,明石打電話來,一貫地不著力,「 有幾張博物館的贈券,過來拿兩張,跟男朋友去看。 」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明白地提到———「 男朋友 」。

  我輕聲而肯定:「 我沒有男朋友。 」

  「 那天那個呢? 」問得若無其事。

  我笑:「 如果他是,那你也是。 」是否太曖昧,不留餘地,「 反正都滿足條件1:男;2:朋友。一個人不想去,你還是和太太小孩去吧。 」

  「 她們哪有時間,卓然星期天鋼琴考級,她媽媽陪她,忙得不得了。 」

  忽然兩人之間是冗長至不必要的沉默。

  我心如黑人勁舞的鼓點般急驟跳動。

  過濾掉我身邊的人,也淘汰掉他身邊的人,只剩了我們兩人,彎曲纏繞的電話線像銀河般浩瀚不可跨越。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原來呼吸也是有重量的,一波一波沿著電話送過來。我聽著他的呼吸,慌張得不能自已。

  「 那麼,我們一起去? 」

  他終於說了。

  烈日已經落下,可是地面依舊是滾燙的,像一個熱情女子,記起舊事仍心潮澎湃。

  8時,我準時來了。他在路燈下轉身。

  霎時,所有南國日子都回來。

  茂茂竹林,在夏天格外森綠蔭涼,有蟬的叫聲,瘋狂燃燒,叫成透明的一根線,那狂喜的顫慄。我只是看著他,心悅君兮,君知不知?

  ……怔一下問:「 你說什麼? 」

  明石立住看我,「 不肯告訴我嗎? 」

  我愕然,「 我沒有聽清,你再說一遍。 」

  他遲疑一下,「 沒什麼。哦,你跟伊龍文怎麼認識的? 」

  已經打聽出他的姓名?我笑道:「 跟認識你一樣,與一場血和死亡有關。 」

  「 那麼,忘憂草呢? 」

  「 方萱?我採訪過她,寫了一篇她的文章,大概,我想想,11月可以登出來吧。 」

  明石的眼光壓下來,「 你們熟嗎? 」

  「 不算吧。 」有點驚惶,他的目光如此沉重,我只覺承不起。

  在博物館的水磨石地板上,他的腳步一時輕一時重,他終於說:「 錦顏,我需要你的幫助。 」

  「 我的幫助? 」我訝然。

  他說:只是幌子,所謂貿易、進出口,忘憂草其實走私,偷逃國家稅款,他們早已掌握線索,苦無明確證據。

  他還說……

  全世界充斥著的,都是蟬的叫聲,我快聾了,看著他的嘴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嚼著一塊吃不完的口香糖,卻什麼也聽不清。

  他竟還在說:「 錦顏,我需要你的幫助。 」如此如此懇切。

  這世間的豐盛,情愛的撫觸,讓我不能控制我的愛與慾望,而生命只是短暫悲傷,

  你怎忍將我這般傷害?

  我的聲音陌生,全然不似我自己:「 你約我出來,為了跟我說這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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