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駭住。
半晌,心如火柴擦燃般生出火焰。
如此無中生有而又俯拾皆是,原來可以這般簡單。
用直覺為經,以文字為緯,交織如天網恢恢,再做一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蜘蛛,遇到任何觸動,都奮不顧身撲將上去……
電話便在這時響了。
我接起,噪音隆隆裡,那端一個怯怯的男聲:「 請問,請問是《伊人》嗎? 」
我說:「 是,請問找哪一位? 」
他只管期期艾艾,「 我,我不找誰。我是你們的讀者,我有點事,是我跟我老婆,我想…… 」越來越口吃。顯然是街頭的公用電話,背景音樂是很多的人聲市聲,車水馬龍著。
我正欲喊寶兒主任,驀地心中一動———我見過她是如何處理這類電話的,又何嘗
不可能是我的第一個題材。遂放緩聲音:「 不急,你慢慢說。 」
他越發說不出來,只「 我、我 」,像給人掐住了喉嚨。這般難以出口,我益發覺得重大,溫柔而善解人意地:「 那麼,你在哪裡?就在雜誌社樓下呀。當面談會不會更好呢? 」循循善誘。
便約了在鄰近的快餐店。
甫一見面,隱約失望。
那人黑、瘦,佝僂著背像個沒長成的孩子,臉卻老相,抹不平的皺紋裡蘊愁含苦。
一口鄉音,失了魂的眼睛,直瞪瞪看我,卻又彷彿根本沒有看見。
襯衫上,大片的淤紫油漆,鮮艷得不合情理。
一開口,臉上肌肉便抽搐不已:「 我,我跟我老婆,其實不是我老婆,還是我老婆。
我對她好,我對她真的好,她對不起我。其實他們早就說過,美華都說:她不好,她不會對我真心…… 」一塌糊塗。
我只好拖了椅子坐下,先要兩杯冰檸檬茶,心中索然。也罷,耗半個鐘頭,聽他訴訴家務煩惱,只當多看一篇垃圾稿吧。
慢慢,從破碎枝節裡聽出了眉目。
起初,只是一場可望不可及的綺夢。
他是近郊的菜農,每天穿街走巷地賣菜,暗暗地,喜歡著鎮上的俏麗髮廊妹。
蒼黑臉上泛起不相稱的羞赧:「 她的腳趾甲塗得紅通通,好看呢。 」最後幾個字,輕得只一陣煙,一忽便散了。
每天不惜多繞幾個圈,看她在生意清閒的下午與附近的小伙子們打情罵俏,嗓子亮亮地傳出半條街去。走路慣常扭扭搭搭,趿著拖鞋。女人們只議論紛紛:看那屁股,生過養過的呢。
又常向他借錢。又常當著人嘲他笑他。大家都說:她是雞。
他低了頭:「 我不信。 」
那一天,女子獨自倚坐在門邊,眼圈發黑,或是眼影稍許塗重了些。在她腳邊躍躍欲試的初冬陽光,「 呼 」一下跳上她的手背。他鼓足勇氣,問:「 ……是真的嗎? 」
她只呆呆看他,然後問:「 要是真的,你肯不肯娶我? 」
他傾心的女子,在叫人恍惚的太陽地裡,問他:你肯不肯娶我?
是他生命中剎那的彩虹日子。
也辦了酒,也請了客,只差那一張大紅燙金字的結婚證,她說:等過年,回家再辦。
卻不肯讓他挨身,良夜,他不甘地探手,抖抖地蚯蚓似一鑽一鑽。她霍然坐起,冷了臉,被子大幅度一掀帶出一段風。他惶得閉了眼,再睜開,她睡到沙發上去了。
可是大了肚子。
——猜也猜得出,是怎麼一回事。
她斥他:「 你管是誰的。反正也管你叫爸,長大了也孝順你。你不要,我就流掉。 」
女人的嘴臉冰冷,沒有情,也沒有義。
他惶急:「 我要,我不管是誰的。 」
他真的不計較。他只想賺點錢,蓋一幢房子,和她養一個小孩,穿一件她打的毛衣。
冬天可以一家子熱熱鬧鬧吃火鍋。他對生活的要求其實很低。
買了排骨準備給她補身子,但門窗緊閉,上了鎖。隔著一道門,只覺屋裡極其安靜。
那男人提提褲子出來,看到他,只揚長而去。
他的嘴唇抖得要碎掉:「 我抓到她三次,三次,三次呀…… 」每一字都像打在他自己臉上的一巴掌,他滿臉通紅,「 她昨天晚上跟我說,她要走。 」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 我對她那麼好,我替她倒洗腳水,洗短褲,幫她剪腳趾甲。我跪下去求她,說看在我們的情份上,她笑,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這樣求她…… 」滿臉肌肉都是跳動,像馬上要放聲大哭。
我心中暗道:這故事,賣給張藝謀還差不多,我哪裡寫得出來。還是心不在焉敷衍他:「 後來呢? 」隨手把玩茶匙。
「 我今天早上,把她殺了。 」
我正全神貫注觀察檸檬茶中的冰如何溫柔地融掉,亮晶晶,稜角全無,婉轉沉浮:
「 什麼? 」
「 我用菜刀,把她砍死了。 」
我只慢慢抬頭,狐疑地看著他前胸,那大片褐紅,沉黯扭曲……我整個人顫抖起來:
分明是一條掙扎的、絕望的血路。
真正魂飛魄散。
茶匙在杯中「 得得得 」,彷彿侏羅紀公園裡,恐龍的腳步,在步步進逼。
半晌,我方知覺,是我全身都在簌簌。
他是……殺人犯?
片刻裡,竟然恍惚,是否我陷身於一場好菜塢的九流電影,不能自拔。
勉定心神,問:「 那你,那你,現在想怎麼樣? 」
他搖頭,要哭的神情又回來:「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難過,想找個人說一說。我在街上走,看到你們雜誌的牌子,就打電話…… 」
他伏在桌上,哽咽,委屈淒涼。
我借勢起身:「 呃,這樣,你———你,你坐一下,我再去叫點東西來吃。 」
只須五步,便是櫃檯。
一步,兩步……全神貫注,要走得從容緩慢,像每一個關節都懸著一柄刀,稍有失誤便會血肉紛飛。
最後一步,我趑趄撲上,一把攫住電話。
啪啪連按叉簧,驚惶問「 小姐,你們電話怎麼不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