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心碎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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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頁

 

  怎麼,股市又狂洩了?

  草草洗把臉出來,母親早把給我留的飯端出來。我一看,歡呼一聲。

  我最愛吃餛飩了,香菜、蝦仁、瘦肉、雞蛋……千般滋味,統統碎屍萬段,纏絞著,難分彼此,末了用一張面皮收拾起。水沸了,餛飩爭先恐後地浮起來,都胖了,面皮薄透如春衫,此刻半融,透出內裡肉色隱約,每一個都是小小的秀色可餐。

  我急不可待,先喝一口湯,燙得噓噓連聲。心便定了。

  他們說:這是一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但永恆是有的,像一碗香濃的餛飩,傳說發源於宋代,世界各地的每家唐人街館子都有售,真正的地老天荒。

  母親說:「 錦顏,我有話跟你說。 」

  哪裡嘎嘎,是椅子的焦躁扭動。

  我頭也不抬:「 說嘛。 」

  再喝第二口,母親突然哭了起來。

  她像一個小女孩般,雙手掩面啜泣。

  「 噹啷 」一聲,湯匙直墜,濺我一臉湯,滿天星似的燙痛。我撲上去,「 媽媽媽媽,怎麼了? 」手忙腳亂,「 別哭別哭,有事好好說,大家商量。 」

  各種噩耗在我心裡大起大落,翻雲轉浪,我手腳冰涼,卻還強作鎮靜,「 媽,你冷靜一點。 」遞來一張毛巾,我胡亂為她揩臉,扭頭是周先生,垂手,尷尬無語。

  我十分心疑,又無暇多思。

  母親只嗚咽,「 錦顏,是上次體檢…… 」

  我腦子裡「 轟 」一聲,「 什麼病? 」

  「 先懷疑是肺癌, 」我情不自禁擁緊她,像擁住生命唯一的保證,「 今天確診了,是原來得過肺結核的鈣化點。 」她的頭終不肯抬起來。

  我聲音抖顫,「 肺結核?怎麼,怎麼都不知道呢? 」心中何等愧疚難過。她對我,傾全心盡全力,卻是枉費的,我竟不曾守護她照顧她。

  周先生小心翼翼答腔,「 醫生說,是有這種情況,得了肺結核,過一段時間自己就痊癒了,都不知道得過病,也沒有後遺症。 」

  母親還抽泣,我撫著她拍著她哄著她:「 沒有後遺症就好,我們以後慢慢養。媽媽,你要定期去檢查,還要多吃養肺的東西…… 」

  母親戛然而止,抬頭異樣看我,半晌,「 唉呀,不是我,是老周啊。 」

  周先生?他的病關我們什麼事?

  母親聲音低徊不已:「 本來,只想做個朋友,聊聊天,喝喝茶,一起炒炒股,但是經過這一場……我真是嚇得不輕。我們想…… 」她眼皮羞怯一垂,如蝶之閉翅,剎那間週身溢滿少女般的柔香。

  周先生只管坐立不安,眼睛躲躲閃閃,千咳萬咳,嗓子要破掉也似,「 在一起,互相是個照應…… 」

  我瞠目結舌,幾乎冒出那句電影電視裡常見的那句:「 我不是在做夢吧? 」

  屋中輕微沉靜,蘊了他們期待的眼光。

  如孩子乞求糖果般的,兩張皆已老去的臉。心中的願望,是黧黑大樹春日生出的新葉,鵝黃柔嫩。

  我打破了寂靜:「 太好了。 」這世界畢竟有所可戀,「 你們要結婚? 」縱然是這樣小小的,略略荒謬的輕喜劇,「 恭喜恭喜。 」即使金童的發已灰得憂鬱,而玉女年老記性不好,時常記不起的鑰匙放在哪裡。

  但愛的喜悅,遠遠超越時間的不朽,比生命中所有的失望更加強壯。

  只忽然疑心起來,「 媽媽,我剛才到底是在哭,還是笑? 」

  母親滿臉緋紅,女中學生般,打我一下。

  傳真至寶兒處:「 老房子著了火,我正在幫忙讓生米煮成熟飯。所有事務順延兩周。 」

  她的回電熱情萬丈:「 絕佳創意。下期選題即為:老房子著火後,誰來讓生米煮成熟飯?請藉著公私兩便,準備一組採訪稿、兩篇言論稿(最好針尖對麥芒,大打出手)、資料一輯、照片多張…… 」

  嘮叨半晌,最後說:「 我愛你,錦顏。你是我的福星。 」

  這個庸俗、濫情而又可愛的工作狂。

  結婚……,不過是樁事務吧?

  只非常繁亂。

  寫申請。開介紹信,因是再婚,還需要計生部門的證明,我愕然,「 有必要嗎? 」

  但形勢比人強。

  新房尚遙遙,現有的房子略作裝修,到處覆滿舊報紙,塗料辛辣地綠著,攤了一地的瓶瓶罐罐,每個人都咳嗽、打噴嚏、流眼淚……像吸毒上癮。

  母親在織金織銀一牆的長帷幔前忽爾掉過頭去,低聲說:「 錦顏,今年結婚的,本來應該是你。 」

  心如宋詞哀戚怨嗔,我卻只淡淡,「 當是模擬考試,真刀真槍的時候就比較不慌張。 」

  母親仍然沉吟,「 在廣州,遇到好男孩子…… 」

  我截住她,「 我不會放過他的。拿刀逼在他脖子上也搶他回來, 」雙手屈個鷹爪,「 如獅搏兔,全力以赴。噢嗚…… 」龍嘯獅吟。

  母親微微不悅,「 我跟你說正經。 」又悄悄道,「 這裡的事,你放心,將來新房就直接寫錦世的名字。還有,我跟老周說過了,他的錢我不沾,我的錢都給你們。他也同意。這種事,先說清楚比較好。 」

  她最愛的,永遠是我與錦世。

  寶兒那邊催得急,我百忙之中,清理自家細軟。

  忽然日記中掉出一張信紙來,碳素墨水,永誌不忘地深濃著。我卻只是鎮靜地,放因原處。

  我卻想念,早已離開我的愛人。

  在文件、案件、眾人的酬酢之間,他還記得那個被他抱了千里萬里的黑猩猩嗎?咧著大嘴的狂喜表情,與他一般的黝黑膚色。

  人生路上,他再不會遇到另一個女子,曾如我愛他那麼多,那麼好。

  門鈴響了好幾聲,我才聽見,跳起來。

  是個帥氣的男孩子,狐疑打量我,「 請問,是姓姚嗎?我姓周。 」

  我靈光一現,「 你是周先生的……? 」他答:「 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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