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開門,「 快請進。我媽媽不在家,進來坐。我姓莊,叫我小莊吧。 」
他只不理會,一開口即咄咄逼人:「 我爺爺要結婚,為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
我笑,「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老年人做事比較慎重,不有八九分,不會輕易宣佈。 」
周小生連珠炮發,「 只是宣佈,完全不跟我們商量一下?這麼大的事,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怎麼接受? 」
濃眉大眼,非常稚氣地緊皺著。連連質問,像天塌地陷,來不及地過度反應。
居然上門興師問罪,我大樂,「 你是令祖父什麼人? 」他一呆。
「 法定監護人?他做事必須要向你請示匯報,等你恩准?你多大?18?20? 」
他抗議:「 25。 」
我悠然道,「 他68了。鹽和米,橋和路,你也知道這個等於關係。他要做的事,何用跟你商量?聽周先生說,你也讀過大學的。 」
他警惕地看我,不響。
教訓他如教訓幼弟,「 我就不懂了。舊道德講一個孝,孝即無違。新思想說要寬容,容許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奇了 」問他,「 你這般怒火萬丈,是從何說起? 」
像熊熊火焰瞬間黯了,卻不肯輕易服輸,半晌他掙出一句,「 也要給我時間接受啊。 」
我只道,「 各人的命運各人自己接受。 」說得極慢,像一個字一個字加了著重號,「 與你不相干。 」
該小生嗒然若失,忽然轉身就走。我好氣兼好笑,喝道:「 回來。 」
問:「 你要去哪裡?你就這樣走?不說一句祝福的話? 」他低頭不語,我放柔口氣,「 坐吧,茶還是飲料?屋裡亂。起碼你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吧? 」
周靖,靖為昇平盛世之意,爺爺起的名字。小時候,是爺爺帶大的。
我溫聲:「 就是因為生活無憂,兒孫成才,你爺爺才有閒心覓一下清福。我母親是典型的賢妻良母,跟你爺爺又是老朋友,他們會過得好。 」但他有更好的命運。
他頭一仰,又一仰,問得率直:「 他們是否相愛? 」甚至勝過母子、爺孫之情?
過了很久很久,我說:「 你知道結婚申請怎麼寫嗎?『男,某某某,年齡;女,某某某,年齡,符合婚姻法所規定的各項條件,到達晚婚年齡……』 」
愛情與否,不必提起。
無可慶祝,只舉家大吃一頓。
每道菜周先生都先嘗一口,輕輕提醒母親:「 有點辣。 」或者,「 這個清淡。 」母親便拈個一筷半筷,細細咀嚼。
閤家皆歡。
母親嫁了,我走了,錦世仍是無所掛牽的新新人類。再回將是多久,半年,一年?
母親會否憔悴,錦世再闖禍誰替他收場……
酒闌人散,天已將晚,雨早已止歇,澄藍,三兩點星天外,四五個人,嘩一下便散盡了。送二老回家,對他們:「 我今天到她那邊住。 」———總得留他們一個二人世界。
指揮若定,送錦世回學校,送周靖回周先生住處。
周靖有些不捨:「 你去哪裡? 」
我與他握一下,「 改天見。 」
酒蒸在臉上,如夏日向日葵,金脹的紅。漸漸華燈初上,人流稀少,人行道上一帶寂寞的彩磚,全是水跡,映著燈的流麗。
身後,「 哞哞 」的汽車喇叭聲。
墨綠色小牛犢靜靜停著。
我看見方萱笑吟吟站在車旁,著藍長衫,孔雀一樣明艷的藍,脈脈垂到腳面,沒什麼樣子,胸口卻睡一朵白蓮。衣裳有三分皺,花瓣便像無風自動。
她花精樹魅般的容顏。
龍文只背著手,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
與她,隔著光陰,不能相近。
我說:「 你既然來了,剛才怎麼不進去?結婚是喜事。就家裡幾個人聚一聚。 」
她有點賭氣,「 我沒有結過婚,我不知道。 」
我笑,「 你隨時想結婚,只怕都有兩三個候選人。 」
「 我答應過你父親,永遠不結婚。 」
酒意沖臉,我大笑起來,「 你有什麼必要結婚呢?我們結婚,要麼為房子,要麼為性生活,要麼怕失去對方。你哪有這些問題?結婚是兩個人,不結婚好幾個人,何去何從? 」
她囁嚅,「 都是龍文亂說。 」聲音細如蟻鳴,「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
臉漲得通紅。如此愧怍。
我安慰她:「 誰會看不起自己的母親? 」
她一震,良久道:「 錦顏,我以為你不會認我的。 」
我詫異:「 不認自己的母親?你的私生活,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歡都不重要。但你,永遠是我母親。 」我溫言喚,「 媽媽,不要想那麼多。 」
漸漸有淚盈於她睫,「 但你還是要去廣州? 」
「 是,我也想嘗嘗創業的滋味,頭破血流蒙個創可貼就是了。龍文,『錦顏之夢』找人幫我看一下吧?春節我還要回來,在裡面喝茶吃巧克力呢。 」
龍文不作聲,只點個頭。
我說:「 我要回家了。媽媽……再見。 」
這邊以為我在那邊,那邊以為我在這邊,但我只尋了個清淨賓館,殺殺價便住下來。
手機響了:「 喂,我是周靖。 」
我有點詫異,「 忘了什麼嗎? 」太疲倦的一天,我用力梳著雕塑般僵住的頭髮。
「 是, 」他答,「 我忘了問你,你指的改天是哪一天。 」
剎時間,我以為自己淪為濫俗港產喜劇愛情片的女主角,愕住半晌,然後縱聲大笑。
雨過天晴,窗外星子閃爍,夜空藍不可測。
生命中到底埋藏著多少意外呢?
半晌我才止住笑:「 你希望是哪一天? 」
他毫不猶豫答:「 明天。 」
我有三分正色:「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將來結婚,我們的孩子,將怎麼稱呼你的祖父,我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