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的夜,永遠在停電,空氣漆黑滾燙,像死去,沒有一絲風。父親坐在走廊上拉二胡,看不見他的身影,卻聽見琴音,無比的熾烈與淒涼,幽幽地在夜色裡迴盪。
母親說:曲子叫《二泉映月》。
……漸漸,聽不見了。
那時的我,其實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沈明石忽然說:「 這一生,我們能決定的事,其實很少很少。 」
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我禁不住拖過他的手,將自己的臉孔埋進去。
梅雨將至的時節,編輯部裡一桌一椅,所有紙張都生出淡綠霉點。濃茶亦經不起三次泡,越來越如清水,我只覺得口中寡淡。
中午他們送盒飯過來,掀開來,青菜、魚肉、搾菜,皆顏色曖昧而氣味可疑,重油重鹽地混為一團。
我片刻猶疑。
只需一個電話,便可以和龍文去白玫瑰的富麗大廳,銀盤托來精緻餐餚,我偏愛七分熟的黑椒牛排……但我突然想念舌頭的辣和刺痛,以及滿頭大汗的感覺,如同沐浴。
便遇上他的眼睛,自幽黑店堂裡轉身,如豹在密林裡灼人的一閃。他只略一揚眼眉,
不說什麼。有人與我招呼:「 咦,莊小姐,你也在這裡吃呀? 」
竟有十幾條大漢,都是他的同事,個個揮汗如雨,小小店堂被逼得格外淺仄。
而他身邊,坐了一個女子。
也穿了警服,但那份綠彷彿只緣於今季流行橄欖色,窄窄直裙,雙腿內斂地並著。
不時與他說些什麼,他只默默聆聽,很少說話。
她……是誰?
空氣裡充滿躁動的熱。我的汗,並無人知覺。
我在另一張桌前坐下,難堪至不能抬頭。
而他們嘈嘈雜雜添湯加面,叫醬要醋,又自顧自討論單位裡的雜事,言談間頻頻呼他:「 沈處長。 」「 沈大哥。 」又喚她:「 沈大嫂。 」
而她溫和回應著,輕言細語。
在他的世界裡,他是處長,大哥,某人之夫。
而我,並無立身之處。
他們吃完,一哄而散,還不忘與我招呼:「 你慢慢吃。 」我倉促應著,「 好走好走。 」
他夾在人群中,始終不發一言。
牛肉麵這樣辣,滿碗紅油。我挑一筷子,食不下嚥,只連連嗆咳,口中像要噴出血來,非常狼狽。
怎麼止血?如何才能讓傷口癒合?
我還記得,我的淚曾一滴一滴打在他的掌心,如隕石墜落,而他默默承接,一如大地。
但剛剛的他……像寒冰冷雪。
是我弄錯了嗎?
遠遠街外,有一首歌,柔綿唱著:
「 他愛我,他不愛我;
擁抱的時候這麼溫暖,心卻離我隔著十丈遠;
他愛我,他不愛我;
對我說甜蜜甜蜜情話,說話時不肯看我的眼睛。
……
哀怨地,唱徹正午的街。
第四章
我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編稿。
對作者甘言媚詞,對寶兒唯唯諾諾,對主編花言巧語,對同事窮凶極惡,如此嘴臉,連自己都不敢對鏡。
甚至對龍文:「 不,不,我不想動,不想出去,什麼都不想。我很累。 」
龍文沉默一晌,「 錦顏,何必如此?我樂意與你在一起,陪你玩,但你不能這樣對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吧? 」
許久都不再有他的電話。
連他都捨棄我了。
嘗試做一個聰慧婉轉的女子,給沈明石打電話,喚他「 沈處長 」,客氣拜託,用上許多「 請、謝謝、對不起、勞駕你了 」,請他吃飯,瞭解一樁人情。
不過是人情罷了。
但接電話的人說:「 他出差了,去南寧。 」
我忙問:「 去多久?幾時回來? 」
但電話已斷了,一聲聲的嘟嘟嘟。
突然間的一沉,是我嘴邊醞釀的言語都無處可去,落入心底。
火車在深夜裡穿過市區,熄燈後的車廂只有「 匡當匡當 」的聲音,我坐在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
燈火在非常逼近的地方繁華流麗著,卻一閃而逝,火車徑直駛向無盡的黑暗,彷彿駛向人生的漫漫長路。我輕輕撫著玻璃,喚著自己的名,問:莊錦顏,你在做什麼?
假借公差之名,打著約稿的旗號,萬里迢迢,我去到南寧,所追尋的,究竟是一段心事,或者生命中不可推拒的定數?
終於昏昏然睡去。
南寧山水皆綠,處處繁花盛開,六月的街巷,小家碧玉般的清秀明娟。清晨或者下午,會無端地落一場微雨,有如微淚。
我忘了帶傘,只是奔來奔去地避雨。孤單地抱著背包,踏著自己的腳步,有時無處躲藏,便仰起臉,任雨點落在我臉上,密如輕吻。
少刻,便也停了。
當地雜誌社的熟人曾招待我一餐,席間,我問:「 南寧有多大?如果想找一個人……
聽說一個朋友好像也來了這裡……好像…… 」他們便笑,道:「 比起你們那裡,南寧很小很小,但還沒有小到,每個人可以遇到每一個人的程度。 」
明石!
但我們曾在另一座大許多許多的城市,驀然遇上,在我們彼此不相干的人生行路上。
或許他已經回去了,沿著長長的鐵軌。
睽違是什麼呢?也許便像一首樂曲裡相隔的兩個音符,生生世世在一起,卻永生永世不能遇到。
一念及此,只覺這城格外寧靜,萬事萬物都不留痕跡。而已是第四天了。
我不能無休止地耽擱下去,或者去桂林兜一圈,回程時要麼在長沙停一停。約不到稿子,空手回去,寶兒會劈了我,而我的差旅費將泡湯。
也許杜撰個愛情故事吧?在南國的小城裡發生與結束。
最後的下午,我在民俗園裡照相。園中有橋,橋上有廊,令人想起一部叫做《廊橋遺夢》的電影,下著雨,白玫瑰花瓣似地濺著。
我奮力爬上大戲台,遠遠地,要選一張廊橋的遠景。園中遊人稀落,鳥兒啁啾,我舉著鏡頭,忽然之間———
取景框裡出現了一個凜然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