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買了戒指,還特地回沈家通知父親這分即將到來的喜訊。沒想到沈政荃聽過後,原本憂鬱的倦容又添幾分老態。
「能不能晚幾年再結?」
「為什麼?」
「我怕靜書受不了。」
「靜書?」
非凡一時還聽不明白,沈政莖才把女兒的心事蠅蠅道來。
靜書是沈家惟一的嬌嬌女,自小習慣公主般的對待,父親、朋友、下人,誰不是對她千依百顧,惟命是從?
只有非凡,從小就當她是個野蠻的丫頭,不是不給她好臉色,只是完全無視於她的身份——對她的態
度,跟對待芳嫂的女兒一模一樣。
靜書氣不過,總是愛對他端架子,她以為她討厭他,直到他考上大學搬進宿舍,她突然看不見他了,才驚覺自己對他的感情。
之後,她一直小心藏著它,誰也沒說,不料非凡卻認識了淺淺。
她看得出非凡對淺淺的用心,她痛苦,沒處發洩,只好發洩在自己身上。
好幾次她故意把藥丟掉,故意讓病情失去控制。因為只有在醫院的病床上才能享受片刻來自非凡的呵護——
她只忽略一點,就算她再懂得隱藏情緒,又怎麼能逃得過父親無時不刻的關注眼神呢?
「醫生說,她不能再失控了,所以——」沈政莖垂下淚。
「我知道了,沒關係,反正我和淺淺都很年輕。爸,你別再想了。」
父親的傷心,令他不忍。而沈政荃即使擔憂女兒,也不曾試圖阻斷他的幸福,更教他愧疚。
他養育他成材,他卻從來沒有報答過。
結婚的事暫時撇下,他把戒指藏好,原以為從此風乾浪靜。沒想到下人們嘴雜,居然傳進靜書耳裡。
靜書當晚陷入昏迷,醫生從手術房出來時也歎氣,只說她已經失去求生章志了,他不可能搶救一個自己不想活的人。
沈父悲傷到難以抑制,非凡於是衝進加護病房裡抓住她,他在她耳邊宜布,他要娶她,只要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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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那時候我們那麼相愛——」非凡黯然道。
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瞭解自己原來如此軟弱。
從此,時光隨著無形軌跡推移前進,無意義的春去秋來。
他還沉在孤單單的酒精裡,幻想和淺淺結婚,人生將如何的美妙精彩。
也不斷懷疑當初衝動求婚,到底是對是錯?
但,父親如釋重負的表情還歷歷在目,靜書終於活過來的事實也令人寬慰。
他還有什麼好抱怨呢?再來一次,他就可以任靜書死去,任父親在風燭殘年中以淚洗面?
無解。
所以他寧可寄情工作,好施開捆綁在心口的自厭情感——時而後悔,時而慶幸,時而懷疑矛盾,不安、憤怒。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會瘋掉。
據說淺淺是從八卦雜誌裡得到他要結婚的消息——正好是他所能想到最糟的方式。
她的同學說她沒有哭也沒有鬧,當晚就收拾好行李,離開。
他想趕回去說明一切都來不及。
「她後來過的可好?」
淺淺倒在他懷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得好淒慘。
為他,也為自己。他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捶,撼動她搖搖欲墜的心牆。
好不甘心,她築得多辛苦,居然這樣容易失守。
非凡安慰地摟著她,她的模樣真可笑,只可惜他笑不出來。
「只是撐著而巳,儘管我對她再好,她心底明白我不是真的愛她。」非凡大方的獻出一部份襯衫幫她擦去鼻涕,一邊低下頭來親親她的臉。
「真正支持她活下去的是爸爸。我們結婚兩年後,爸爸因為猛爆性肝炎過世了,靜書受了很大的打擊,沒捱過一年就走了,」
「對不趕——」
淺淺抽抽嘻嘻地回吻他,肩膀還一聳一聳,弄得他跟她一樣,臉頰黏呼呼的,非凡忍不住皺眉。
「為什麼?」
「你受苦的時候,我都不在你身邊。」她哽咽地邊哭邊喊,又深深埋進他襯衫裡。
該死,害他的眼眶居然發熱——
「是我對不起你,你受的苦,都是我害的,我也沒在你身邊。」他緊緊擁著她,緊緊的,緊緊的。
第八章
然後呢?解放了過去,就代表未來必定幸福美滿?
站在理性思考的角度來說或許未必,但情感上,她當然以為……以為這種期盼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
她也許真的想太多了。
大熱天,淺淺提著笨重的菜籃停在河堤某處,呆
望著堤邊某座咖啡廳。
咖啡廳氣氛明亮,采光良好,計設者採用一面又一面巨大的強化玻璃來取代呆板的水泥牆。因此店裡坐客才得以在舒適的冷氣環繞下,既享受清涼的冰飲,兼可優閒地欣賞河畔風光。不用受酷日曝曬,也不必掩鼻坐在岸上,忍受腥臭。
也因此,才教她撞見這一暮。
她遠遠就認出他和程若,正坐在窗邊,笑得好不開心。
郎才女貌,多麼相配的一對啊!
他們甚至並不像一般朋友那樣隔桌對坐,而是選擇了相鄰的位子,親密地肩靠著肩。
相信無論哪個路人甲乙丙丁,哪怕是幫他們服務過的服務生、店老闆,看到眼前這對,都會眼睛為之一亮,忍不住喝彩吧!
淺淺不經意瞥見他們,不禁看得呆了。
豆大的汗珠慢慢在額頭上聚集,不一會兒,就承受不住地心的吸引,一顆顆往下滴落。
淡水的烈日,真是不能小看的。
淺淺偏頭用袖子抹抹汗水,沒繼續待下去。
反正,過去了,一切與她無關了。
真好,不是?
低著頭,她邊想著,慢慢走到家門口,不料一個失神,差點撞上停在她家門前的一雙紅色高跟鞋。
她嚇一跳,抬起頭,那雙高跟鞋的主人,是個濃妝冶艷的長腿女郎,眉眼間隱隱透著一絲驕氣。
淺淺不禁縮了一下。
女人叼著根煙,不客氣地上下打量她,半響,才從嘴裡拋出一道白色煙圈。
「你就是淺淺?」
她的口氣是隱忍的,不知在隱忍些什麼,口氣不能算太差,但配上她不耐的神色,嫌惡的意味就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