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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頁

 

  胡兒心煩意亂地走下了床,來到銅鏡之前,她伸手攫起水盆中的清水往臉上潑去,任由不知是水是淚的濕滑在臉上蔓延。

  還是深夜……

  胡兒抬眼打量窗外凝重的夜幕,依舊是化不開的深沉,不自覺想起適才的心悸,忍不住喘了口氣。

  算算時間,斷爺跟無涉姊姊離開至今,也已過了好些日子。

  想起遠在他鄉的無涉姊姊,胡兒卻還是掩不住擔憂,每日都殷切盼望著門外是否有歸來的人影。

  然而,不斷流逝的時間,卻無情打擊著每一分思念。

  教她如何能不擔心?

  無涉姊姊的身子骨本就虛弱,雖是由斷爺帶著,卻是誰也說不准還有多少日子可活,毫無音訊的這些日子,擔憂日深,胡兒就怕哪天一覺起來,便會收到令人傷心欲絕的消息。

  尤其,那一瞬間的心悸又如此清晰……

  走至門邊,胡兒從懷裡掏出被做成箋片的紅葉,推開了門扉,就著夜上燦亮的一片暖銀,合掌祈求,只願那苦痛別臨,願他倆人終得安樂無憂。

  「一定要平安回來呀。」胡兒輕聲祝禱。

  不覺相思成箋,輕語寄明月。

  ◇ ◇ ◇

  明月當前,無限相思,卻是瘋狂。

  當雪白的羽翼在胸前散開成泫然盛開的血之紅花,滴在柔軟草地,就成了一夜未凝的水露。

  伸手接取,滴滴答答落下的血珠一路在手上蜿蜒出蟒蛇一樣鮮艷卻駭人的花紋,穿透胸口的雪白羽翼,在染上血水之後,也逐漸恢復成原先的手臂,飄落的羽絮只落得一地輕盈蒼白的淒涼。

  顫抖的望著手上承接的血紅,無涉淒厲的放聲嘶喊:「斷邪──」

  而後,是一片靜寂。

  追月緩緩抽出穿過斷邪胸前的手,雪白的指尖完全離開的一刻,大量的鮮紅再次自那傷處奔湧而出,他冷眼的,任由頓失支撐的斷邪在眼前倒下,任由冰藍色眼瞳下一處濕熱融了眼。

  伸手接下斷邪傾倒的身軀,無涉哭喊無聲,懷裡的白玉鴛鴦不知何時從懷裡掉了出來,摔成了碎片。

  「為什麼是他?」

  「總得要死個人,否則我的一番苦心豈不白費?」

  「……你怎能……你怎能下得了手……」無涉不自覺緊摟住懷中的他,然而,泣不成聲的控訴,卻再也喚不回那人的一笑。

  無涉的疑問,似乎也是追月的疑問。

  那時,斷邪擋在無涉身前,已是斷定他必然會對無涉下手,然而,當化為羽刃的左手不偏不倚的刺入斷邪的胸膛時,追月甚至還可以看見,他那在一瞬間的吃驚之後,意外綻放的安心笑容。

  斷邪肯定是不知他的目標其實根本不是無涉,打一開始,追月便已決定,若是勸不回他,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只是,追月卻怎麼也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斷邪滿心牽掛的竟還是她。

  他的苦心終是白費,而是否打從一開始,他就根本錯了?

  「……斂羽……是我姊姊。」追月舉起染著血紅的左手,望著那已漸趨暗紅的血漬,說出口的解釋,不知究竟是為了取信,還只說服。「他殺了我姊姊,我恨他,於是也跟著墮入魔道。這裡,是昔日村子的舊址,我費盡千方百計將他引回此處,為的就是要替村人復仇,要讓姊姊復活。我難道做錯了嗎?」

  「妳是姊姊的轉世,殺了妳,姊姊就能復活,可是……他!」追月倏地逼近,揪起他虛軟的身子。「斷邪、斷邪,我這一族一輩子都要栽在你的手上,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姊姊……我為村人復了仇……我真的做對了嗎?」

  斂羽的愛,無法綁住她心愛的男人,以至於帶著心痛死在斷邪的手下,造成永劫不赦的愛恨輪迴。

  而今,斷邪卻為了區區一個人間女子,甘願以身擋死!

  他真的做對了嗎?

  姊姊,我們真的做對了嗎?

  「背負著這些痛苦活下去的他,其實跟我一樣痛苦……」

  無涉幾乎已無勇氣觸摸他已漸趨冰冷的身子,只好逼迫自己不去相信眼前明擺的事實,寄望那一絲絲微乎其微的奇跡。「不會的,他……他不會死的。我知道他不會死的,對不對?」

  無涉的問話使得追月在斷邪身前蹲下身子,他仔細觀看了一會兒,再開口之時,卻是殘酷的毀去她的希望。「不,這次他傷得太重了。」

  為何總是要一再摧毀她的希望、她的愛?

  無涉從未如此的恨,她不怨蒼天對她如此薄倖,也不在乎命運對她是否公平;但是,卻何以對她連一點憐憫都吝於施予,將她最後的幸福也剝奪。

  將臉深埋在斷邪的肩頭,無涉忽然作出了一個決定。

  她輕輕的、緩緩的,用任何人都不會起疑的輕柔,抽起了固定黑髮的尖細髮簪,用力握在掌心之中,髮簪冰涼尖銳的觸感在手心刻劃出強烈的存在,一如那刻在她心頭的恨。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

  眼淚落下的同時,一閃即逝的光影成了眼底最後的景色,沒有任何的遲疑,無涉舉起那銳利足以致死的髮簪,直直的、對準了──

  「妳想死嗎?」只是低著頭,追月甚至未曾轉身,一粒石子已清楚無誤地打落她手中只差毫釐就致命的凶器。

  無涉不語,手中的利器卻未曾移動分毫。

  就算不死又如何?走到這一步,她已沒有後路,早在失去斷邪那一刻,她就已失去了所有,還有什麼能令她留戀。

  還有、什麼……

  「他不會希望妳的雙手也沾滿血腥,尤其是妳自己的血。」

  髮簪自鬆脫的手中掉落,無聲無息,只有眼淚沉靜的歎息。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希望再說一次愛……

  追月拾起那髮簪貼在手中,細細端睨了會兒,接著在無涉錯愕的注視之下,靜靜的替她將髮簪插回發上。

  「我以為,我並沒有錯。」追月頓了頓。「這次,我卻是錯得徹底。」

  無涉抬眼,迎上他銀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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