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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頁

 

  「您說這是什麼話?瞧我一身殘疾,哪有誰敢娶,我是要一輩子留在爹身邊,您倒是急著把我推出門。」

  無涉說這話時,大夫人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

  大夫人酸溜溜地說:「只怕將來咱們寧府養不起妳呢。」話中帶刺。

  無涉垂眼,不發一語。

  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斷邪瞧得分明,卻什麼也不說,反而是寧老爺,也許是多喝了幾杯酒,有了醉意,便開始胡言亂語。

  他哭叫著,「……無涉……我對不起妳呀……」

  這麼一鬧,大夫人只道老爺是醉了,命人攙扶他回房,自己也跟著退席,而無涉也借口身體不適,匆匆離去。

  不歡而散。

  ◇ ◇ ◇

  「回來的感覺怎麼樣?」

  斷邪甫回房前,就聽見這句問話。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本無人煙的長廊不知何時有點點星火,星火之下,一個漂亮的少年站著。

  「是你?」斷邪顯得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那個叫無涉的女人究竟生得什麼三頭六臂。」

  「那你看了,覺得如何?」

  少年聳聳肩、努努嘴,說出他的心得。「沒有三頭六臂嘛!」

  斷邪笑了笑,轉身踏上迂迴的長廊。

  少年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夜在他們的身邊劃下了長長的軌跡,駭人的黑暗如鬼魅緊緊纏繞身畔,一陣涼舒的秋風雖然在沉靜的夜空中清緩撫人,自風中飄送而來的邪魅詭譎卻不得不令人注意。

  良久,少年終於打破沉默──

  「她值得你回來嗎?」少年晶亮的眸子在黑夜映射出詭邪的神采,直入心裡隱晦的角落。

  斷邪不語。

  這個問題,他得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才行。

  少年見狀也不急著逼問,反正他們還有很多時間,他時而看看花、時而看看草,彷彿一切在他眼裡都新鮮不已。

  思索許久,斷邪忽而開口問:「你覺得,她值得嗎?」

  少年斜覷他一眼,避而不答,隨口提起另一個話題。

  「我倒覺得,無涉與她……倒有幾分相似。」

  少年口中的她是誰?斷邪心知肚明。

  「或許……」他隨口回答,心底深埋的記憶逐漸鮮活。「有點。」

  黑髮、白衣、靈眸、嬌顏……記憶中纏綿的身影忽現。

  殘存的記憶所及,是她的笑,是她的淚──沾了分不清是血是淚的紅花綻放在她白淨的胸口,最後的記憶。

  是什麼人伸出手?是什麼在他心底生了根?

  抱著頭,再多的……斷邪拒絕再想起。

  「但是,她終究不是。」少年向來慵懶的邪瞳換上了精明的眸光,口氣是咄咄逼人的冷寒。

  斷邪霍然回身,笑已平、眸已冷。「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別以為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原諒與救贖──既然五百年的時間彌補不了你的罪孽,就算再來一個五百年也是一樣。」少年笑得純真。

  陡然有了怒氣。

  斷邪倏地停下腳步,同時四周也起了變化。

  他的怒氣隱隱化為力量,將庭院裡的池水一瞬間掀起激烈浪花,狂烈的激盪將原先寧靜的湖面翻湧起一浪一浪的水花,飛濺的水珠猶如神祇悲憫的眼淚,晶瑩卻虛幻。

  一滴水花劃過少年的臉頰,透白的肌膚沁出鮮紅。

  「如果只是來提醒我這個的話……」斷邪的雙拳緊握、而後鬆開,他放逐眼神望向覷黑的天際。「那麼,我會牢牢記住的。」

  第二章

  轉眼到了十五。

  每月十五,是寧府的大日子。寧府在城裡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在百姓之間頗有威望,為了感謝祖宗的庇佑牲畜平安、財源廣進,寧府每月十五都會前往城中的「白雲觀」替家中人員祈福。之前都是由寧老爺親自入寺拜謝,這幾年來,寧老爺身體不好,便讓無涉代行。

  今日,則由斷邪陪著無涉前往。

  無涉坐在車裡,揭開布簾往車窗外看去,窗外是熱鬧的市街景象。

  早晨的天色顯得有些朦朧、有些許紅澄,炫燦的霞光染紅了澄淨的天色,入秋的天候雖不至於冷得凍人,但初晨的寒意卻仍是輕易地滲入脾肺,不免讓人感到一絲的早寒。

  「冷嗎?」他問,褪下了身上的長袍罩住了她的身子。

  無涉點點頭,靜靜地任由他替自己披上了衣袍。

  她一直是習慣他的溫和淡然,可心底卻又怕極了那清淡,深怕有一天情會淡到連她也一塊兒遺忘了。

  斷邪靜靜瞧著她。

  紅衣襯托著她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顯得格外晶瑩,黑亮的長髮散落在小小臉蛋的周圍,令她顯出一股荏弱的感覺,纖細而優美的眉彎、精靈而深沉的眼波,以及宛若染渲艷紅血液的豐潤粉唇。

  她就彷彿燃燒著生命的火焰,擁有致命的危險卻依舊美麗。

  心疼她的堅強,斷邪忍不住脫口道:「這些年來苦了妳。」

  「我知道。」她輕應,並不對他多加隱瞞。

  無涉的苦,有口難言。

  自古以來的觀念,男重女輕,無涉只是側室之子,根本毫無地位,她死了母親、殘了雙腿,多年來全是靠斷邪的教導與鼓勵才能活下來。

  斷邪教她醫術,望她學成能救己也能救人,她盡力學了、也盡力做了,她的醫術出類拔萃,是她苦心支撐寧府的基業。她所付出的太多太多,感激她的人卻太少太少。

  她為寧府付出的,沒有人看見。

  當年寧老爺負她們母女倆,而今大夫人又唯恐她有意分奪家產而處心積慮想除去她,她不過是個平凡女子,她好累好累了。

  「妳應該多休息的,為師不在的這一段期間,瞧妳變得如此憔悴,叫我怎麼好放心離開呢?」

  五年前、十年前……還是更久更久以前呢?

  他記得,幼時的無涉黏他黏得緊,彷彿深怕他會離她而去似的,總是小心翼翼。

  恰巧那幾天他染上了些風寒,本來他是不在意,無涉卻堅持要替他煎藥,他也不好推辭,只是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她的身影,到廚房一看才發現她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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