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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熟睡的小臉上沾著碳灰、手上卻還拿著藥經,小小的心裡全記掛著他。

  一晃眼,也十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姑娘如今也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他,卻沒有任何的改變,不管是容貌、或者是心。

  「我會照顧自己的。」無涉笑了笑,心卻隱隱抽痛。

  原來他終究還是會走的,原來自己終究留不住他,心悄悄抽痛了,無涉藏著、躲著不讓他發現。

  她無意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尤其是他的。

  「妳的臉色還是很差,我讓馬車停下,妳多休息一會吧!」

  她的臉色有些慘白,羸弱的身子看在斷邪眼裡總像是不禁風吹,彷彿一眨眼人就會隨風消散。

  「不好,不好為了我誤了時辰。」無涉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

  每月十五的朝拜,不只是為寧府祈福,由於無涉不良於行,外出的時間極少,故此她還會乘機醫治一些貧窮卻重病的百姓──這是斷邪當初教她行醫時一直希望她做的,為寧府積德,也為她自己積福。

  無涉一直記得。

  只要是斷邪說過的話,她都不會忘記。

  「隨妳吧。」許是看穿了她的心意,斷邪也沒再多說些什麼。

  無涉是個聰明的孩子,懂得藏起心事,不讓旁人為她擔憂,這是她的善良、也是她的苦處,既然她不願,多問就顯得他的多疑與猜忌。

  何況,對她……也是該學著看淡,放手了。

  「這幾年,妳有沒有照為師的吩咐,每天按摩、活動活動妳的腿?」斷邪伸手輕揉她平置的長腿,替她疏通經脈。

  他的手冰涼而溫柔,無涉如貓一般慵懶的任他按摩著。

  「有。」她是有,不過總是久久一次。

  「妳在敷衍我?」斷邪豈會看不出她的心思。「妳總不善待自己,教旁人看了心疼。」

  他低斥,低沉悅耳的嗓音裡除了無奈,倒也聽不出太多的怒意,對她的寵溺可見一斑。

  會為她心疼的,怕是只有他一人吧!

  無涉但笑不語。

  許是自己先放棄了,即使斷邪一再告訴她雙腿並未全廢,只要多加鍛煉、活動,便又可以如同普通人行走無異。但是,從小的殘疾、外觀的美醜對無涉來說都是無謂,只要他在身邊,就算是腿一輩子都好不了也無所謂。

  她的私心,他可會明白?

  「無涉,妳難道不想如常人一般行走嗎?」通曉一切的金針眸子深深望進她的靈魂。

  無涉本能的躲避。

  她不願讓他看見自己深埋的心思,以及自己的極度不安、矛盾。

  想嗎?不想嗎?

  若是她如同常人一般,那在他的心裡便不會對自己有任何的牽掛,他總是太淡然,讓人追不上他的腳步、卻也留不住他亟欲離去的眼神;可,她又不願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尤其是他的。

  兩種心思,糾結纏繞……為他,難解難捨。

  「我若是能夠如常人一般行走,你還會對我付出這麼多的關心嗎?」無涉語調輕鬆,藏著深沉心思。

  她是個貪心的人,有了便想要更多,害怕失去就會緊緊抓牢目前僅有的一切,只因他總是無心無情、淡然如風,一旦失去了,便再也討不回。

  這是她心底怯懦、自私的一面,只為他……

  「傻孩子,當然會。」聽來有幾分安撫的味道。

  會?

  若是會,又怎會棄她而去整整三年?又怎會讓她孤獨一人三年不變?

  不過是不願說破,在他的心裡,她的腿是好、是壞又如何?

  他的心像綿延蜿蜒的長河,水勢緩慢、清澈,供停留的路人解渴濯洗,卻不允許任何人的跟隨,淡若清風的平靜心湖裡,她永遠只會是停留的路人,而不是足以跟隨他飄浪的餘波。

  無涉望著他,沒有說話。

  本來她的話就極少,她不是不說,而是不曉得該怎麼說。

  無涉心裡知道,就算身旁的人都與她為敵,斷邪也永遠是那一方足以讓她安歇的堡壘,數年來總是不變。

  她靠著他,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即使他總是漠然如冰、淡然如霜……

  閉起了眼,她有些累了。

  讓斷邪輕緩按摩的腿部有些酸麻的痛覺,時間在身邊流逝,無涉不在乎,有他在身邊……一切早已無謂。

  可是,又能持續多久?

  半晌,無涉主動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我好多了。」她說。

  雖然,心裡一點也不願離開。

  「師父……你說,我能度過這次的死劫嗎?」無涉幽幽問著,微微顫抖的身子洩漏了她的恐懼與擔憂。

  斷邪愣了一下,旋即便撫了撫她的發,淡道:「會的。」

  「如果我度不了這次的劫難,死了……」清澈的眸子裡隱約有著悲苦,她多怕從斷邪口裡聽到令她絕望的回答。

  「不會的,有我在。」

  無涉聽著,回了他一個淺笑。

  窗外的景色依舊變化,她的心卻沉淪了,早在十年前,就不變了……

  ◇ ◇ ◇

  馬車在白雲觀停住。

  無涉的雙腿不便,只好仰賴斷邪的攙扶才能行走,觀外早已擠滿了爭先恐後等待醫治的病患。

  從那些人的眼中、臉上,她看見了苦痛貧困……

  無涉不自覺避開了眼。

  「怎麼了?」斷邪走在身邊,發現她的異樣,俯身在她的耳邊輕輕問了句,溫柔如風,飄渺即逝。

  「那些人很痛苦。」

  「他們若不是痛苦,就不會來了。」斷邪似有若無的笑了,淡然的笑裡有一抹透晰、一抹冷然。

  「我固然可以減輕他們的痛苦,治得了他們的病痛,可卻治不了他們根深柢固的軟弱。」無涉冷霜般的眸子閃動著粼光,彷彿隱晦在暗夜中的星辰。

  她是人,既不是神、也不是佛,僅是個同他們一般的凡人罷了,她也同樣深陷在苦痛深淵,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又遑論是與她不相干的人們?

  「生老病死,人總是無時無刻地在痛苦著,生在這個人世痛苦,離開了這個人世也痛苦,永遠看不透、看不穿,只能靠著依賴比起他們堅強的人生活著,一輩子的宿命就這麼了。」斷邪的聲音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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