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是誰在說話?
原諒我……
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拋下她?
她的雙腳無法動彈,也無法出聲,她像是被遺棄在黑暗中,深陷在名為「噩夢」的泥淖,火在燒,她只得伸出手……
一隻有力的手包圍住她。
得救了嗎?無涉心喜,才抬眼,一道銀光乍現,掠過她的眼前,旋即刺穿她的胸口。
她的心被活生生剖出,跳動的心臟仍在手心裡鼓動著、掙扎著。
無涉拚著最後一絲氣力,想要看清眼前這欲置她於死地的人,朦朧的光影交錯,似真似幻,下手的男人隱在暗裡,只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是誰?
她張口想問,卻見男人自黑暗中走出,那臉孔、那模樣……她還記得那頭如墨的美麗雲浪,她還記得那人總是溫文的笑。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無涉愕然,只聽男人淡淡開口了。
對不起,原諒我……斂羽。
斂羽?
她是誰?
你是誰?
而我……又是誰?
◇ ◇ ◇
無涉從夢中驚醒,不知不覺淚水成愁,凝聚成海。
她自床榻起身,卻發覺全身猶如綁了鉛條似的沉重,想起昏迷前遇刺的經驗,苦笑一聲,軟身又倒回榻上。
何時竟變得如此狼狽?
無涉、無涉──不就是望她無涉紅塵,別犯傷心嗎?怎會一下全變了調,她該是那個驕傲、冷漠的寧無涉,而不是在這兒顧影自憐、暗自心傷的人呀。
心下煩躁,無涉閉目假寐,不期然卻聽見門外傳來細微的交談聲。
「……你不方便,怎麼不好好休息?」燈火燭光映著窗外剪影,無涉一眼就認出門外說話的人。
是斷邪。
「聽說無涉教人刺傷了,我擔心她,想來看看。」
微弱的燭火搖曳,倒映出另一個佝僂的身影。無涉瞇著眼,一時瞧不出是誰?
「晚一些吧,她難得睡得熟。」
「也是、也是……」蒼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與歉意。「這些年來苦了她,好好一個年輕的姑娘一肩扛起這麼重的責任,是我這個老父虧待了她。」
是爹?
無涉擰起眉。
她從小與父親並不親暱,記憶所及,威嚴的父親從來不曾正眼瞧過她。母親的身份低下,連帶她也在家中不受重視,直到八歲以後,她習醫學出了心得,精湛的醫術在城裡也算小有名氣,父親才開始漸漸重用她。
這幾年,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本該繼承家業的長子年紀尚小、身體也差,無涉只得一肩擔起寧府的家業,也多虧了她的聰明冷靜,也把寧府管理得有聲有色。
「無涉是個懂事的孩子,她不會怪你的。」
「我虧待她們母女太多,今生今世都彌補不完。所幸有你,我看得出來,無涉很相信你,你也很疼愛無涉。」
斷邪沉默。
「我老了,再活也沒多少日子,只是無涉……我不能讓她步我後塵。」寧老爺若有所思,話聲中夾雜著斷續的咳嗽聲。「前日的事就是最好的證明,有人想要加害無涉……這人……咳咳……」
「你還是先去休息吧!」
「不行,我得把話說完……咳咳……你聽我說,不能再讓無涉留在寧府,她的處境太危險了!寧府撐不了多久,它將會隨著我一同消逝,這是給我的報復……咳咳……」
「你的意思是,寧府有人想加害無涉?」
雖然斷邪早已猜到有這個可能,卻沒想到臆測竟成真了。
事情總有軌跡可循,要察覺並不困難,就拿那日的刺殺來說,知道無涉每月十五必定會前往白雲觀上香的人多不勝數。然而,無涉豈會不知,她一路上早已妥善安排了隨行的護衛,並且在前一晚就請退白雲觀裡的一干閒雜人等,不讓賊人有機會下手。
而那殺手竟能躲藏在白雲觀內,無人察覺,若非輕功超群,就是有內賊暗中疏通,斷邪與那婦人交過手,應不是前者,那即表示寧府裡有人通風報信,想乘機殺害無涉。
如果是這樣,那會是什麼原因?
他得仔細想想、仔細想想。
「我欠無涉太多,我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一樣。」蒼老的聲音突然無比堅定,彷彿能在那風燭殘年的身軀上看見昔日叱吒商場的風采。「斷邪,帶無涉走吧!就算不看在你我知交多年的分上,也看在無涉對你的思念上,別辜負了我,別辜負了她。」
這要求彷彿強人所難,斷邪沉默了許久,久到無涉以為她幾乎屏息死去。
「你真捨得?」無涉一走,寧府就真的後繼無人了。
「怎麼可能捨得?她是我的女兒,我是活生生刨下心頭的一塊肉。我把我最寶貝的女兒交給你,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寧兄。」
曾經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終究抵不過時光的殘酷,寧老爺離去的背影看來淒涼而孤獨,佝僂瘦小的身影再也撐不起天地。「你好久沒這麼叫我了,我想……我是真的老了。」
◇ ◇ ◇
反手掩上了門,斷邪甫進房,就瞧見呆坐在床緣的無涉。
「醒了?」他問,嗓音依舊是她所熟悉的低沉溫柔。
無涉點了點頭,透澈清亮的眸子失去了光芒,斷邪望著她處在迷濛中的嬌顏,伸手來回摩擦她的臉頰。
自從在白雲觀遭人刺傷後,她整整昏睡了兩天,滴水未沾、粒米未進,使得她看來更加蒼白。
斷邪有些不捨。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是她的體溫。
無涉坐臥在床邊,褪去慣穿的紅衣,纖弱單薄的身上僅著一件雪白單衣,近乎慘白的臉龐失去了血色,看來格外的虛弱,而那白,彷彿一抹飄飛天地的雪絮。
何時,她竟變得如此虛弱?
三年分離,她似乎早已不是他所熟知的她了。
記憶中的無涉,是個愛笑的孩子,她的笑容溫暖和煦,擁有輕易就能穿透人心的純善,可是現在的她卻少了笑容,清雅的臉上失去了生氣與溫柔,她就像是發現了自己的脆弱,而亟欲隱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