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覺得這些事很有可能發生,一想到玖兒會遇到的危險,自己先嚇白了臉,馬上決定送她們去月族,管他月族與自己是什麼關係呢,難道能吃了自己?還是保護玖兒事大。何況,他確實很渴望重見第一次聽娘提起的爹和姐姐。以前每當他問到身世,母親都會以沉默做答,並一連多日神色黯淡,以至他早已不敢再做詢問。現在既已知道身世,若不藉機會去見一見自己的親人,只怕會後悔一世。
尼美媽媽阻止他們繼續鬧下去: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鬧了,反正不管願不願意,你們幾個都要給我乖乖地上路,這是你們躲不過的命運。達合木,你現在送小蝶和玖兒回去吧,趕快收拾好東西,你們可能很快就要出發了。」
夢蝶和玖兒不情願地起身離開了。她們並沒有發現,尼美媽媽注視夢蝶的目光竟像是永別般,愛憐、痛惜、傷心、無奈而又不捨。
快要到一條大路上時,忽然前面人頭湧湧,嘈雜不堪,像是有人擋住了路。有達合木在前開路,好奇心旺盛的夢蝶和玖兒很快就擠到人群的最前面了,原來是兩列士兵分別攔在路的兩邊不讓人橫過大路。
「準是你的送親隊伍從這裡經過。」達合木輕輕地對兩個少女說。
這時,一隊全副武裝的精壯兵馬緩緩地走過來了。
那隊人馬走近了,當前的兩個人,一個是中年文官,另一個是年輕武將。夢蝶覺得騎白馬的年輕將軍很有些眼熟。頂飾紅纓的鳳翅盔下是冷漠而深沉的眼神和無可挑剔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內著閃亮的戰甲,外罩火紅色斗篷,鑲金的戰甲在火紅斗篷的映襯下閃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一柄古樸的寶劍懸在身旁;他整個人彷彿是用冰和火融合而成的,但在戰意昂然的外表中還令人意外地透出些無法完全掩蓋住的淡淡的書卷氣。
越來越近了,果然是林書鴻。
來邊關前她已十歲,足以記得他的相貌。更何況,小時候父王與他的父親林俞交情很好,常邀林俞一起飲酒作詩,還定下了兒女親家。所以林書鴻也常隨他父親到自己家來,並且和二哥很要好,他的輪廓依稀還認得出。但現在這個表情冷得讓人不寒而慄的人,已經不是當年與二哥一起捉了毛蟲嚇她,等她哭了,又爬到樹上摘梨花給她賠罪的那個林書鴻,而是一個英俊、冷漠,但年少有為的陌生將軍,並且即將護送她
或者說押送她嫁去一個陌生的民族。
夢蝶正望著林書鴻呆想,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貫穿全身,她回過神來,目光落到送親隊伍中騎馬跟在林書鴻後面不遠處的一個人身上,那人用遊牧民族遠遊時常穿的黑色斗篷把自己包得只露一對眼睛,此刻,他正用銳利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她。夢蝶不禁全身一震。就是不看他那匹黑色寶馬,夢蝶也還是認得出他。
她心中有些不祥的預感,對這支西域難得一見的精兵壯馬突然失去了興趣,拉了拉玖兒說:
「我們走吧。」
「再看一會嘛兒,反正王爺和王妃現在不在府裡,急什麼?」
玖兒正看得興致勃勃,當然不願這麼快回到那沉悶的靖西王府。
達合木卻早已不滿玖兒如此專注地盯著那位非常出眾的年輕將軍看了——他更加慶幸自己決定和玖兒一起送夢蝶去月族——這時也急忙幫夢蝶說:
「這有什麼好看的。等出發了,你天天都是對著這支隊伍,還怕沒有的看?」
玖兒一想也是,這才答應離開。
夢蝶心中此時充滿了疑問,迪亞蘭提來這裡幹什麼?他到底是什麼人?
第三章
「娘,放心啦,我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王府裡,夢蝶正苦口婆心地勸著哭個不停的母親。
大哥夢謙也勸道:「娘,您再這樣,讓小妹怎能放心離去?」
王妃這才淚眼婆娑地放開了她說:「蝶兒,我們對不住你,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們回長安才答應……答應……」
王妃又傷心得泣不成聲了。夢蝶勸道:「娘,女兒總是要嫁人的,嫁給月族的族長並不比給人家做妾更糟糕。我是自願的,您忘了嗎?您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等到王妃終於肯放夢蝶走時,夢謙一邊陪夢蝶走向馬車一邊小聲對她說:
「小妹,不要讓自己受屈。要是你不想出嫁,現在還來得及反悔。」
夢蝶心中一熱。與很小就來到西域的她和二哥不同,大哥身為長子,在宮廷的環境中長到十八歲才離開,向來溫文爾雅,做事沉穩可靠。他為了維持家中的龐大開支而不顧自己貴為皇孫,常年在外奔波經商,所以,她和二哥都對大哥敬重有餘,親密不足。但她和二哥都知道,若遇上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或遇上危險,大哥一定會竭盡全力來幫助和保護兩個常惹麻煩的弟妹。比起心灰意冷不問世事的父王,他才是他們最大的靠山。此時她幾乎忍不住要說出她和二哥的約定了。但一想到大哥可能會因為這方法太過冒險而阻止他們,就只得忍住。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以後你照顧好父母就行了,多給他們找點事幹,比如說辦一門親事之類的,免得他們有閒暇胡思亂想。」夢蝶背著其他人對大哥偷偷做了個鬼臉。
聽了此話,夢謙的神色一時有些低落,但仍笑了。這個小妹雖然常常惹來一身麻煩,但她的善良和古道熱腸卻總是讓人無法不疼愛她。當母親第一次把還是襁褓中的她抱給他和二哥看時,他就被她那小小的臉上露出的嬌美柔弱而充滿信任的笑容感動了,他知道自己會為了保護她而做任何事。但現在,他卻無法阻止她嫁給一個陌生的人。
倘若林書鴻當時不答應皇上的提婚,拒絕娶清陽,也許,一切會是另外一種情形。想及此處,他心中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