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恰好捉住蛇的七寸,蛇在他的手中掙扎著,他這才舒了一口氣,去拿地上的水囊。
聽到夢蝶的又一聲驚叫,他不解地望向她,只見她正滿面絕望地盯著水囊,正欲開口安慰她,就在此刻,提水囊的左手上傳來一下輕微的刺痛。出於本能,他一手扔開了水囊,當水囊被拋到遠處的沙地上時,他這才看到,水囊上還纏著另一條蛇,也許是在他們熟睡時,就已去到水囊底下了。
顧不得理會傷口,他扔開手上已死的蛇,又奔向水囊,沒等他從第二條蛇口中救出那囊水,就看到水囊已破了,那一點僅足以讓他們去到月族的水,在瞬間被乾燥的沙漠吸收得一乾二淨,只有一直纏著水囊的那條蛇來得及浸了一下三眼泉的水。
他忍不住揮動雙臂怒吼一聲。聲音在遼闊的沙漠上遠遠地傳了出去,他所有的憤怒和絕望,也表露無遺。
夢蝶從未見過他如此,一直以來,迪亞蘭提似乎都是不會被任何事難倒的。但她此刻顧不上想其他事,在看到蛇咬傷迪亞蘭提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勇氣和力量又突然回到了身上,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一邊撕下了本已破爛的衣袖,她奔到迪亞蘭提身邊,先替他紮緊了傷口以上的手臂部,以免蛇毒上攻。
迪亞蘭提站在空水囊旁,呆呆地望著水囊下顏色稍深的那片黃沙,直到聽見夢蝶聲音硬嚥著問他:
「這可怎麼辦?」
他苦笑一聲,神情低落地說:「我也不知道。這是最後一袋水了。前面也再無水源。」
「別管水了!現在你受了傷!」夢蝶喊道,「你有沒有蛇藥帶在身上?」
迪亞蘭提彷彿這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被蛇咬傷了,他不信地看了一眼傷口附近正在變得紫紅的手臂,不覺微微一怔。他不忍告訴她真相——他身上只有普通傷藥。
也許神的意旨真是不可扭轉的,所以才會出現如此多的災難和不幸。
夢蝶的慌亂反而使他鎮靜下來。
「不用擔心,我有蛇藥。」他從懷中取出那袋治外傷的藥。
夢蝶忙取了過來,按他的吩咐,先用匕首割開傷口,擠盡黑血,然後才塗上藥膏。她並不知道,就在醫治阿扎時,迪亞蘭提所帶的有去毒功效的藥就已全部用完了。迪亞蘭提僅僅是為了讓她能安心繼續前進,才用普通傷藥來欺騙她。離月族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了,每近月族一分,他們就多一分機會被月族人發現而得救。
他們沒有再浪費時間,一夜不斷地前進,幻想能在無法忍受乾渴之前趕到月族。夢蝶沒有注意到,迪亞蘭提的腳步不再如以前般堅定而平穩。她實在太累了,無論身心,都只是因為知道迪亞蘭提陪伴著她,才可勉強支持著不至倒下。
直到太陽初升,她看見走在身旁的迪亞蘭提突然伏倒在地,才終於知道,他的「蛇藥」並沒有起到預期中的效果。在他已腫脹發黑的左臂上,又多了幾個傷口,那都是他趁自己看不見時,割開用來擠出毒血的。整條手臂,已變得慘不忍睹。沒有人能解釋,是什麼讓他堅持著陪她走了這麼久。
此刻,她已無力驚慌,無力傷心。
她勉強將他移到一個大沙丘的陰影中,即將升起的太陽對於已無一滴水的他們來說,比任何毒蛇更可怕。
夢蝶扶著昏迷的迪亞蘭提靠在沙丘上,讓他保持著一個較為舒適的姿勢,徒勞地企圖為他吸去傷口的毒血,直到傷口處再也吸不出黑色的血為止,但迪亞蘭提的臂上仍是一片紫黑,夢蝶心知她再也無能為力了。
夢蝶倦伏在迪亞蘭提身旁,腦中一片空靈,什麼也不想,亦無法思考。
迪亞蘭提快死了。迪亞蘭提要離開她了。
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對她的心這麼說。但它並沒有激起任何的漣漪。這些天來,夢蝶已不再懷疑一件事,那就是,今生今世,他們的生命是被無法解釋的環牢牢地套在一起的,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回到起始的一點。生與死,對他們來說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他們唯一的命運,就是找到對方。沒有他,就不會有她,相反亦是。
太陽越升越高,夢蝶的神志也越來越模糊。她看見迪亞蘭提的唇輕輕地動了一下,知道他雖然不省人事,但和自己一樣渴望著水。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中了蛇毒,若再沒有水,只怕在毒辣的日光下支持不了多久。
「你想喝水了?……」
夢蝶的聲音若有苦無,但她深信,他仍聽得到她的話,因為他們不僅是在用聲音交談,也是在用心、用生命交談:
「我沒有水,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活著……你知道的,我是為你而生的,只為你。所以你不能在我剛找到你時,又讓我獨自留在這個世上。」
夢蝶輕輕地笑了,眼波迷離,目中充滿了寧靜,再也沒有恐懼和絕望,再也沒有痛苦和傷心。她抽出迪亞蘭提的匕首,在手腕上割開了一道傷口,然後側身伏在他身上,讓血,滴在他的唇上,為他解渴,也為讓他接受自己的生命。
「你不是說我是鳳凰嗎?那我就是不會死的。你也不能死。……你還有許多答應了我的事沒有做完呢。」
夢蝶看到她的血正不斷流出,她彷彿不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在她最虛弱的時候,代替了她,用她的口說話,用她的眼察看,甚至用她的腦思考,用她的心去愛和恨。
不知過了多久,夢蝶只覺得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什麼,但在想出那是什麼之前,她已體力不支地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第九章
耳邊隱隱傳來一些細語聲,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家中,彷彿是母親在對她說話,熟悉而親切。當夢蝶慢慢睜開雙眼,發現坐在身邊照顧她的人並非母親而是一個陌生的老婆婆時,有一刻是如此失望。但很快,老人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老人有著滿面的皺紋和蒼蒼白髮,但她的眼睛卻如尼美媽媽一般,同樣的神秘,同樣的憂鬱,亦同樣美麗。唯一與尼美媽媽不同的是,這對眼睛的眼神有些呆滯,帶著淺淺的白,一望即知是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