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射鳥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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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頁

 

  盈兒不禁望向江離亭,只見他還是笑著,一雙眼直勾勾地瞧著她。從小到大,也不知被這種眼光瞧過幾遍,若非和父親在巨浪幫混一口飯吃,她早就踢他一腳,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了。

  「江離亭,你看好了沒有?趕快簽名!」

  「還沒!還沒!」江離亭一撩衣擺,往身邊的凳子坐下,「我還得研究研究,這……差點入不敷出,的確要檢討一下。」

  「你先簽名嘛!回頭再研究。」

  「別急,盈兒,你閒著也是閒著,幫我接著上課吧!」

  盈兒瞪大眼,「上課?上什麼課?」

  眾姑娘指著盈兒身後的板子,「方纔七少爺在講詩,你一來就打斷了。」

  盈兒回頭一看,板子上貼著兩句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筆力遒勁奔飛,和樓下「聽雨閣」匾額同出一人之手,正是那自以為英俊瀟灑的江離亭的筆跡。

  江離亭頭也不抬,仍注目於帳簿,「前兩句我已經講解過了,這兩句給你解釋。」

  「你!」這個小少爺!我領你巨浪幫的月俸,就得樣樣事情都依你嗎?

  盈兒正待爆發,坐在最前頭的一個小姑娘喊著,「盈兒姊姊,你不要生氣嘛!我在鄉下沒念過書,在這裡要多學一點,你趕快教我們。」

  好小的姑娘喔!像是自家的小妹妹,盈兒當下平息怒氣,和顏悅色地問道:

  「你幾歲?叫什麼名字?」

  「我十歲,以前娘叫我阿花,現在七少爺叫我紫薇。」紫薇睜著天真無邪的大眼說著。

  同樣是花,紫薇是戴在高中金榜的進士頭上,是比野生的阿花高貴多了。

  盈兒心頭酸酸地,「你才十歲,就被賣到這裡?」

  「娘說田里沒有收成,哥哥弟弟都快餓死了,就叫我到這裡來。」

  盈兒心中低歎,環視在座的八個姑娘,她們有的抹著脂粉,有的素淨著一張臉,各個也是盯住盈兒。

  剛剛那個撿牛糞的姑娘道:「我比她好,十三歲才來,現在十六歲了,學唱很多曲兒。七少爺說,要把我們調教成知書達禮、琴棋書畫皆通的歌妓,梨香院有很多大官文人來往,說不定被看中了,還能到官府當個姨太太呢!」

  「晴川姊姊最好命了,過年前嫁給張秀才當正室,人家張公子疼惜她,說她是他的紅粉知己,現在把晴川姊姊供在家裡當少奶奶哩!」

  「我不要當姨太太,也不要當少奶奶,我要存錢,以後出去開一間布莊賣綾羅綢緞給你們。」

  「紅棉,你好壞呵!竟敢回頭賺七少爺的錢。」

  「不會啦!只要是梨香院的妨妹來,我一律打七折。可是……可是什麼是七折啊?」紅棉乞求盈兒,「盈兒姊姊,我十個指頭會加加減減,可是一超過十個指頭,就糊塗了,你是不是要教我們算術?」

  望著這群年紀與她相仿、甚至更小的苦命姑娘,盈兒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家裡有爹娘疼她,四個弟妹友愛和樂,她自幼唸書,跟父親學算帳,如今有一技之長,在巨浪幫的帳房謀生。雖然不免看人臉色,或是讓江離亭輕薄欺負,但是再怎麼比較,她都比被賣到梨香院的姑娘幸運多了。

  盈兒軟下心腸,先前對梨香院的成見都拋開了,「你們想學算術,我有空就來教。」

  紅棉率先拍手,「謝謝盈兒姊姊。」

  眾姑娘也是興高采烈,小小的紫薇又說話了,「可是,盈兒姊姊,你先教我們那兩句詩嘛!」

  「喔?」盈兒吞了吞口水,瞪向專心於帳簿上的江離亭,轉頭瞧著那龍飛鳳舞的字跡,清清喉嚨,「嗯……這個嘛!嗯,就是說春天的時候,蠶兒把絲吐完,就死掉了;蠟燭燒成灰燼,就乾了。」

  十六隻眼睛望向她,滿懷希望地期待著。

  盈兒頓時手足無措,「我……嗯,講完了。」

  「講完了?」眾姑娘齊聲大叫。

  江離亭總算把眼睛挪開帳冊,笑看盈兒,似乎正等著看好戲。

  紅棉舉手道:「昨天七少爺講前兩句『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整整講了一個早上,還說了好多李商隱的故事耶!」

  「故事?」盈兒腦袋空空的,「我沒有故事啊!就算有,也被他講完了。」

  一直很認真學習的小紫薇道:「七少爺說這首『無題詩』講愛情,從古到今,兒女情愛的故事是說不完的。」

  又有姑娘道:「盈兒姊姊,我不懂,為什麼蠶兒那麼傻,它不要吐絲,就不會死掉了嘛!」

  盈兒無力招架,她固然念過詩書,但是叫她引經據典地解釋詩句,那功力可大大不如鎮日沉溺詩詞歌賦的江離亭。而江離亭竟然叫她在他面前講詩,這……這不是教她當眾出醜嗎?

  「江離亭!」

  江離亭搔搔耳朵,「我就在這裡,不要這麼大聲,全梨香院都聽到了。」

  「帳簿快簽名還我,你自己過來講解啊!」

  江離亭反倒把帳冊抱在胸前,「簽了名,我還得蓋個章,這兒沒有朱泥,你跟我下去吧!」他又向姑娘們道:「學琴的時間到了,大家把琴準備好,等老師來,這兩句詩,我明天再來講解。」

  紅棉問道:「盈兒姊妹什麼時候來教我們算術?」

  江離亭代答道:「這樣吧!三天後開始,盈兒妹妹,你可以吧?」

  盈兒是滿心願意前來教這群姑娘,但若回應他,就等於應了他這聲「盈兒妹妹」,她一扭頭,向著姑娘們道:「時間安排妥當,我就會過來。」說完,不等江離亭,逕自下了樓。

  江離亭也跟著蹬蹬下樓,「哎呀!盈兒,你跑這麼快,急什麼?」

  「我不急,我怕你爹急,現在已經是初五上午了,他每月初五下午總要看看巨浪幫的上月帳冊。」盈兒數落著,「你一點都不像你那些哥哥,一到月底就催著我們帳房算盈餘,隔月初一初二就看完帳冊,簽好名蓋好章。哪像你,拖拖拉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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