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怕你,夫君。」她認真地看著他,「真的沒有。」
而後垂下首,靜靜喝著熱湯,沒有再開口。
隨後又是窒人的沉默,易水寒霍然起身,淡道:「你休息吧。」
她正勉強喝完紫蘇送來的膳食,見他欲離開的勢子,心驀然一急,未及思索便道:
「別走——」
他的動作僵住,她也是。
他極緩慢地回首,深深地凝視她,「你不知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眼見她瞬間漲紅的嬌美芙顏,他的眸色轉暗。
風蕭蕭話方出口便後悔了,心慌地垂下首,不敢直視他。
「畢竟……這是我……我們的房……」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幾不可聞。
他走上前,伸出手,以自己都訝異的輕緩力道,抬起她的頭。
四目交接,視線交纏。
風蕭蕭直直望入他的眼,感覺被他貼住的頰溫暖得幾近火燙。
「或者,你要和我談談……爹爹的死?夫君。」她的喉嚨有些乾澀,眼眶卻潤濕了,
「為何……要承認?我都明白了……」
他一震,倏地放開她。
「那樣大的事,底下的丫頭們藏不住話,一一同我說了。」她愧疚地咬唇,「我……
那樣誤解你,你又為何要承認呢……夫君。」
這些日子,她也並非毫無所覺的啊。
所有的事,包括工坊失火、爹爹冤死、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對不起,夫君,對不起……」呢喃輕柔的泣訴,卻狠狠撞進他的心扉。
他的臉頰抽動著,幾乎就要伸手拭去她的淚。
「夫君……」她輕喚,卻在下一瞬望見他的手在半空中一頓。
「你……好好休息。」緊繃而冷然地拋下話,易水寒縮回手,以讓人錯愕的速度咬牙
離去。
在轉身之際,他銳利的眸沒忽略她失望而悲傷的眼——
你,在做什麼?他懊惱地自問。
又在猶豫什麼、害怕什麼、堅持什麼?
他真的一點也不懂……
有生以來的首次,他心亂如麻,茫茫然了。
「呵,你終究……還是恨著我呀,夫君……」
在他離去後,風蕭蕭望著緊閉的門板,淒然苦澀地笑開來。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夫君……」
火中的殘蛾屍體已燃盡,而自己呢?恐怕也已體無完膚了吧——
葉家工坊已垮,放眼望之,天下再也無人能與易家爭鋒,所有原先所屬葉家工坊裡的
富家大戶們紛紛轉向易家訂製布匹,使得本就生意興隆的易家工坊更加忙碌,訂單應接不
暇;即使當初燒燬的宅子已重新再建完成,且規模比先前大了許多,更加聘人手,重金廣
收天下織繡人材,日日馬不停締地趕工,仍是供不應求,尤其前陣子易家推出的新款繡圖,
更是造成了前有未有的瘋狂搶購,人人皆以能穿著易家織造坊所產出之布匹衣裳為傲。
易家工坊如此盛名,不僅許多高官貴族們讚不絕口,連宮裡的眾多嬪妃們也極愛,每
月總要大量訂製,且需求日益增多,往往得好幾輛大馬車才裝得完,一路浩浩蕩蕩,倒也
成為每月一回的奇觀;因對像非比尋常,總由易水寒親自護送至宮中。
又因這回甫新產之繡款比起之前更加精美細緻,連皇后娘娘也愛不釋手,聽聞此繡圖
新款乃易水寒之新婚妻子所創,竟意欲召見此繡功堪稱天下一絕的奇女子;故這每月一回
的上京之行,除了易水寒照例親身護送外,此次勢必得多帶風蕭蕭而行了。
「動作快,手腳麻利點兒!」生得慵懶嫵媚、艷光四射的鳳姐兒,雖年已四十,卻仍
美麗萬分,纖纖玉手搖著繡扇指揮著眾小廝將布匹一一搬上馬車。
「留心些,可別馬虎行事,這要送至宮中之物,可不同以往。」鳳姐兒叮嚀著,揚著
笑意,滿意地看著眾人忙碌團結的景象。
眼角瞥見風蕭蕭隨後而至,忙迎了上去,笑道:「咱們工坊能有這樣的成績,全是夫
人的功勞。」「鳳姐兒又客套了。」風蕭蕭恬靜柔婉地微笑,「若非眾人努力,加上鳳姐
兒領導有方,獨我一人怎能成事?」
「唉,夫人你就是這樣善良。」鳳姐兒瞧著她自嫁入門後,眉宇間便再也揮之不去的
鬱悶愁緒,不禁心疼地歎道:「真不知主子是怎麼想的?這樣一個好妻子竟不懂得珍惜!」
風蕭蕭美眸瞬間變得黯然,牽強一笑,道:「別怪他……」
鳳姐兒鼓勵似地拍拍她的手,無能為力地搖頭。
眼見所有布匹已一一抬上車,並清點完成,易水寒也已來到。
「主子,一切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鳳姐兒稟報著。
易水寒微一點頭,目光掃過一整列馬車,竟有十輛之多;每輛車的車伕皆已在旁等候
出發命令。
他面無表情地望向身旁的風蕭蕭,輕道:「走吧。」
她順從地點頭,他將她扶上馬車,自己再隨後進入。
馬車立刻奔馳而去,一輛接著一輛,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鳳姐兒望著前方逐漸縮小的車隊,忽地眉一皺,按著眼皮,嬌聲道:「哎……怎麼搞
的,我眼兒直跳呀……怎麼好像有事兒要發生似的……」她喃喃自語著,轉身進入屋內,
「真不吉利……希望是我多心——」
由十輛大馬車組成的車隊,一輛接著一輛,於路上奔馳。
半日已過,他們逐漸脫離繁榮發達的城鎮,駛入泥黃土地的荒遠偏郊。
四周渺無人煙,只有韃韃的馬蹄聲,揚起一地塵沙飛土。
為首的一輛馬車內,風蕭蕭嬌弱的身子隨著顛簸的馬車而搖晃,即使座下已特地為她
鋪設了柔軟的厚毯棉布,仍是坐不安穩。
秀眉不適地蹙起,她再度調整坐姿,忍耐地咬著唇。
易水寒看似無動於衷地沒搭理她,其實她的一舉一動皆清楚地落入他的眼。
他明白她的身子不適合長途跋涉。然而皇命已下,不得不從。
他冷眼視著她有些難看的臉色;不過半日就已經如此,那接下來的長路漫漫,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