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莉迫使自己站起來。她必須停止做有關他的白日夢了,還得給他脫衣服呢。慶幸的是,他已經翻了個身滾到一邊去,把襯衫退了出來,阿西莉撿起襯衣,把它扔到地板上的夾克衫上面。
她充滿疑懼地看著他快要脫光衣服的身體,決定不脫他的牛仔褲。雖然她很清楚,不穿那褲子他會睡得更舒服一些,可是她沒有勇氣去解開拉鏈,把那條舊牛仔褲從他兩條長腿上退下來。她把他的頭扳起來,塞進去了一個枕頭,一邊把他在涼涼的白枕套上安頓好,一邊感受著指縫裡他那絲一般的黑髮。她在櫥櫃裡找到一塊薄毯子,把它鋪開蓋到他的腰腿上。
瓊妮說要給他用海綿降溫的,她想起來。只是這麼拿塊涼布給他一遍遍擦拭,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治療手段。而這時候她的胃偏偏感到了一陣疼痛。別添亂了,她嚴厲地叮囑自己,這兒已經有個病人了。
過了一會兒,她就把所有的訓誡全忘到九霄雲外,跟沒事兒似的擰了一塊濕毛巾敷在他一臉嶙峋的骨頭上,這張臉不知為什麼在沉靜中變得更年輕也更容易受到傷害似的,濃密的睫毛連著眼瞼蓋住了那雙火辣辣的黑眼睛。阿西莉聳了聳肩,不再責備自己,只是沉迷於一遍一遍地擰出濕毛巾來,蓋到那緞子般光滑的棕色皮膚上。皮膚下面鼓凸起二頭肌和一條一條的胸肌。
傑狄在稠漿一樣又濃又黑的黑暗裡游動著。它粘著他,拖拽著他掙扎不寧的神智,直到這神智不情願地妥協,變成淡淡的灰霧。突然,他意識到了三件事。他現在正發著燒。他的喉頭跟沙漠裡的沙一樣幹。他需要去浴室,現在,馬上就去。
他使勁抬起那重得像有鐵砧子壓著的眼瞼,一把掀開毯子,把腳往床邊一搭坐了起來。這時一陣徹骨的暈眩襲來,他雙掌捧住疼痛萬般的腦袋歇息了一下。
他那夾雜著疼痛感的咕咯聲驚醒了蜷在橡木床頭幾邊的搖椅上的那個女人。
「怎麼了?你覺得疼嗎?」她那驚倦的聲音帶著焦慮。
傑狄小心地把頭往右邊一轉,驚訝地發現了阿西莉。她零亂的頭髮和皺巴巴的衣服分明顯示出,她已經在這兒呆了有一會兒了。他那疼痛難當的腦袋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你在這兒幹什麼?」他問,低沉的聲音粗啞而帶著睡意。這一番動彈使得他的頭顯得像爆開了鑼似的,疼得他一下子擰緊了一雙黑眉。
「當然是在看護你了。」阿西莉不理睬他那深究的語氣,只是把冰涼的手指撫到他的前額上。「又該吃藥了。」
「等一等,寶貝兒。」傑狄的手指緊緊攬住她的腰,把她的手從他臉上放回來,然後一推床站起來想要離開,有氣無力地咒罵著這正在侵蝕他的肢體並把他弄得暈暈乎乎、歪歪倒倒的虛弱。
「你要幹什麼?你不是不該下床的嗎?」
「我想去浴室。」他低吼,諒她也不敢和他爭辯。
「哦。」阿西莉因為驚訝而有點不知所措,仰頭盯住他睫毛縫裡那雙此刻幾乎看不見東西的黑眼睛。「好吧。」
那張線條剛毅的嘴歪斜地一咧,笑了笑,使得她剛才的許可顯得非常可笑。然後他朝前跨出一步,步履蹣跚地往右邊走去。
「當心點兒!」
阿西莉伸出一隻手來攬住他的腰,又鑽到他那毫不抵抗的手臂下,把肩膀大大方方地放到他肩膀下面。
「靠著我。」她命令。
傑狄對這柔嫩而富於曲線美的身體裡蘊含的堅強力量感到吃驚。他感到同樣困惑的是,自己那疼痛的身體怎麼會這麼綿軟無力。它們從肩膀到大腿壓迫著她的身體,他的體溫一下子往上竄了幾度——這是一種他不能歸咎於瘧疾的升溫。
就在她心安理得地要和他一起走進浴室的門時,傑狄制止了她,把一隻大手放到她瘦削的肩膀上。
「你已經走得夠遠的了。」
「可是如果你跌倒了怎麼辦?」
「我不會跌倒的。」
阿西莉突然醒過神來,明白了他們正呆著的是什麼地方,馬上紅著臉往回走。她這一走動作太快,以至於他的手一不提防竟從她肩上跌了下來,撫過她斜斜的胸脯,然後她才得以解脫。
她胡亂指向浴室白門邊的那面牆。
「我,嗯——我在這外邊等著。你有什麼事就叫我。」
他那令人費解的黑色目光定定地停在她紅紅的臉上,這時那門慢慢合上了,把她從他的審視下解救出來。
阿西莉焦急的耳朵只聽見浴室裡傳來的水流聲。門一晃,開了,傑狄走出來步入客廳,這時阿西莉才算鬆了一口氣。不用說什麼,她就把他的胳臂拉到肩膀上,緊挨著他,幫他從客廳走回去,好好安頓到床上。
他只覺得腦袋沉甸甸的,便舉起一隻手來拍拍它,又對著自己光光的胳臂皺了皺眉頭,這兒似乎有點不大對勁。他瞪著自己裸露的胸膛和沒穿靴子的腳。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阿西莉纖瘦的身段。她正從瓶子裡取出兩片藥來,又從一隻大水罐裡倒了一杯水,背朝著他。她週身環繞著燈光的光暈,那光又在她晃動的頭髮上閃爍出金色的火星。
阿西莉轉過身來,手裡拿著杯子和藥片,被傑狄那細瞇著的黑眼睛一瞅,站住了。
「怎麼啦?」
「我的衣服,」他慢慢說,「誰把它們脫下來的?」
阿西莉能夠感覺到滾燙的熱潮湧上了她的喉嚨和臉頰。
「我脫的。」她盡量平靜地說。
「你脫的。」他慢聲重複,繼續沉默地凝視著她。「我不記得了。」
「你吃完藥,叫我給瓊妮打電話之後就暈過去了。她對我解釋了這是怎麼回事,讓我使你舒服一點,所以我幫你脫了襯衣和靴子。」
他還是盯著她,黑眼睛裡出現一種迷茫的困惑,他在努力追索逝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