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很想念她吧?」
傑狄很富於表現力地聳了聳他的寬肩膀。
「是的,我想她。我們在一起長大的時候,她是個煩人的小東西,總是緊緊跟在我後面,像條小尾巴。現在,我一年只能見到她三四次了。」
「她有孩子嗎?」
一抹溫和的笑意浮上傑狄的嘴角,由於感動,黑眼睛的深處也亮了起來。
「兩個男孩,簡直是兩個小惡棍!他們把她累得焦頭爛額。但我仍然對她說這是報應,誰叫她小時候把我支使得團團轉呢。」
阿西莉審視著他,被他那不同以往的一瞥迷住了。他的眼神再也不像過去那樣,面對世界冷酷虛偽了。
「你喜歡孩子,是嗎?」她斯文地說,遞給他冒著熱氣的一杯。
他低頭凝視著她的臉,她的目光一觸著他的,就變溫柔了。
「是的,」他沙啞地說,「我喜歡孩子。你呢?」
「我愛孩子,」她回答,眼神變得如夢如幻,「尤其是那些你可以挨近可以摟抱的小嬰兒和剛學走路的小孩子。」她的視線落到杯子上,端起它來,「我想有六個孩子。」
他差點嗆了一口咖啡。
「六個?」他瞪著她,那張一貫堅忍不拔的面孔上印著驚訝。
「是的,六個,」她強調說,「一個男孩和五個女孩。」
他原本想的是她會說一個,或者頂多兩個。卡拉一個都不想要,她只是嘲弄他笑著,告訴他懷孕會毀了她的身段。
「為什麼要五個女孩,卻只要一個男孩?」
「因為這個男孩會是最大的哥哥,能夠保護所有的女孩子。而對一個男人來說,能夠從小生長在女孩子的追隨下,也會很有好處的。」
「你從哪裡得來的這番怪論?」他很入迷地問。
「從雅各布森家那裡。」她笑著回答。「我父母去世以前,我們住在衣阿華州?的一所農場,和他們緊緊相鄰。雅各布森先生來自挪威,金髮白膚,眼睛碧藍。雅各布森太太是衣阿華本地人,長得很秀氣,有一頭黑髮。孩子們頭挨著頭,都長著藍色的大眼睛,只有當中的兩個女孩頭髮是黑的。」阿西莉歎了一聲,繼續回憶。「有時候我母親讓我去他們家玩,那是非常好的事。他們從不孤單。因為他們總有人可以一起玩」
傑狄有半打問題要問她,不知道該從哪一個問起。
「你以前住在衣阿華?在農場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懷疑。
「當然啦。」她答道,「我父親是個農場主,就像他父親一樣。」
「你是怎麼去紐約的?我還以為你是在那兒長大的呢。」
「我是在那兒長大的。」她回答,坐到沙發上,跟了一口熱咖啡,一抹懷舊的微笑泛上她柔軟的唇際「我熱愛呆在農場的那些日子,然而,」她聳聳肩,不想隱瞞那段痛苦的回憶,「我父母在一次車禍中遇難——一名喝醉酒的司機軋破了他們的頭——瑪格達姑媽成了我的監護人。她是我父親的姐姐,曾經在農場生活過,可是一滿十八歲她就離開了那兒。她討厭鄉間的生活,他們死後她馬上把農場變賣了,然後把我接到紐約,和她住在一起。」
傑狄在她身邊坐下,仰面倒在沙發靠枕上注視著她。
「她就是那個使你開始從事模特兒生涯的人嗎?」
阿西莉點點頭。
「她在紐約擁有一家代理機構。她從沒結過婚,她沒有她自己的小孩。我相信剛開始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和我在一起該怎麼辦,可她還是給了我一個家,小心照顧著我。有一天她得出去工作了,又沒有保姆在家陪我,一位攝影師在照相時看上了我,給我拍了好幾張照片。在我還不懂事以前,我就開始了正規的工作。」
「你那時才八歲?」他的口氣聽起來憤憤不平。阿西莉瞟了他一眼,發現他那黑眉毛擰得低低的,壓在黑眼睛上面。「難道就沒有童工法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嗎?」
被他的關切所觸動,阿西莉拉過他的手來撫住,一起放在他結實的大腿上。立刻,他把手翻轉來插進了她的指間,兩雙手交握著,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還不壞,傑狄。」她安慰他,被他撫慰得很愜意。「這可能是當時能夠發生的最好的事了。失去了父母,我傷心了很長時間,其中大多時候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份工作幫助我度過了那段時期,重新恢復過來」
「你從來沒有中斷過對他們的思念,對嗎?」他帶著敏銳的洞察力發問。
阿西莉深深歎了口氣,舊時熟悉的那種緊張感湧上心頭。她發出一聲顫慄的歎息,緩解了溢滿心頭的創痛。
「是的。」她擠出一個怯怯的輕笑,「我一刻不停地想念他們。可我至少還有個姑媽。」靜穆了一會兒,她發現他同樣悲傷。「你也想你父母,是吧。」
「是啊,」他低沉而緩慢地說,「我想他們。現在好多了,可是有幾次,我做一些過去常跟我爸一起做的事情時——一些簡單的,比如到穀倉裡叉草餵馬的事——悲傷就會再度襲擊我,好像昨天剛剛發生過一樣。」他抬頭望了一眼,遇著她同情的目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她點點頭,纖長的指頭緊緊絞住他的。「那天晚上,當我走進廚房看見你站在爐邊做飯,就想起了小時候自己上百次地跑進廚房,看見媽媽在爐邊攪著平底鍋。那氣味,那燈光,那溫暖……」
「哦,傑狄,」她輕輕呢喃,淚水從金色的眼睛裡湧出來,「我很抱歉,我沒想到——」
「不,別這樣。」他溫柔地噓了一聲,一種突發的關切之情使他放下杯子,把她的杯子從她毫不牴觸的手指中取出來。很自然地,他伸出雙臂摟住她,把她拉過來緊挨著自己溫暖結實的身體。「這是一段美好的記憶,不是什麼壞事。」他輕輕對著她耳朵說,手指穿過她的髮際,往下挖起垂落滿肩的厚絲。很長一會兒他們就那樣坐著——在彼此的懷抱裡享受到安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