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快就會來臨了,他不喜歡夜晚,離開李維之後,就變得不喜歡夜晚。
黑色的夜,總讓他不自覺想起那個喜歡爬窗戶的大男孩。
緩緩地,他掀開琴蓋,潔白純淨的綱琴裡,傳來悠揚悅耳的聲音。
音樂盒裡,平躺著一張淺白色信紙,那是李維給他的。
清秀飛揚的字跡,像極了李維——
我知道你很愛我,我知道你從來不曾如此深刻愛過一個人。
我知道的,因為,我懂你。
我常問自己,為何會愛上你?為何會愛上一個,同樣身為男人的你?
我沒有找到答案。
也許,上天早已注定,也許,當我第一次看見你昨底深藏的孤獨時,已決定將生命中所有的溫柔獻給你。
很傻,是嗎?
你可以笑我,但不能不愛我。
聽過G.Pasiello的意大利情歌嗎?
我的愛人,你是否已不再回來?
瞧!河邊的花又開了,正對著我展露微笑,可是你……是否真的不再回 來了?
微風飄過,吹散了我的悲歎,朝著山谷,大聲呼喚你的名字。
你卻不回答,一句話也沒有。
我的愛人啊!為何你,沉默不語了?
你是否已累了?倦了?
回來好嗎?請你響應我的愛好嗎?
哦!有人在呼喚我!不!不!誰會呼喚我呢?
天啊!我在想什麼,你早已經不在了啊!
樂聲緩緩流瀉,白色音樂盒的輪軸不停轉動,握著這早已讀過千百回的白色信紙,方仲華的心逐漸染上一抹哀傷。
李維,為什麼?為什麼你的愛,讓我這麼心痛?
***
李維變了。
究竟是哪裡變了大家也說不上來,但自從方仲華離開後,身邊的人總覺得他變了。
他的笑容仍然溫暖,他的個性依然樂觀,他對待家人與朋友的態度,依然是親切可人,但眾人總覺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樣。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李維的外表沒變,心卻變了。
以前的他,總喜歡開懷大笑,帶著孩童般的天真,掩不住的頑皮稚氣時常在他眉間跳躍。
但現在,李維的臉上總是掛著看似淺淡卻又深遠的笑意,柔柔的、寧靜的感覺,像一座被掏盡地熱的千年死活山,美麗的外表下,遍尋不到一絲火熱。
那原本坦率如同赤子的心,像是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就像個年輕活潑的少年,突然蛻變為一個成熟內斂的男人。李維的轉變,令人訝異。
艾維斯對愛子的改變,雖有察覺,但並不以為意。
他相信,時間可以撫平一切,也深信總有一天,李維會忘了銀狐,會走出愛情的桎梏。
畢竟,銀狐都已經棄他而去了。
***
秋天的時候,李維前往法國巴黎師範音樂學院唸書。
巴黎師範音樂學院坐落於巴黎市中心,聳立於高級住宅林立的豪華第八區,名氣雖不若巴黎音樂學院響亮,但在歐洲眾多音樂學校中,巴黎師院仍算得上是一所風評相當優良的名校。
為了就近上學,李維在巴黎郊區的凡爾賽市,以超高天價買了一棟三層樓的別墅。起初,艾維斯並不同意,不過是念幾年書,何必如此大手筆。
但李維很堅持,他對父親說道:「巴黎太過嘈雜,凡爾賽比較清幽,我希望能擁有一個安靜的生活空間。」
拗不過他,艾維斯為李維在凡爾賽買下豪宅。
但,自從到了法國之後,李維回意大利的次數,可說是少得可憐。
像是在法國落地生了根,不到寒暑假,李維幾乎不回意大利,雖然巴黎與佛羅倫斯的距離,實在是不遠。
艾維斯經常以電話三催四請,可是李維總以課業忙碌為由,委婉拒絕。
李維拒絕的語氣是那樣溫柔、那樣無奈,那樣讓人不忍心苛責。隔著電話,艾維斯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卻能感受到他的悲哀。
李維,你是否過得不開心?很多次,艾維斯想問,但話到了嘴邊,卻又問不出掛上電話,幽幽地,他歎了口氣。
他仍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相信總有一天,李維會明白他的苦心。
***
在學校裡,李維念的是器樂科,主修小提琴,直攻高級演奏文憑。
主修,是每一位學生最重要的課題,尤其是小提琴,它的困難度高、又是管絃樂團中為數最多的一群,相對的,指導教授的要求也特別嚴格。
李維每天練琴的時間,幾乎部維持在六個鐘頭以上,但到了升級比賽前,他的練習時間就必須拉高到十個鐘頭以上。
如此忙碌的生活、繁重的課業,李維卻還到處跑去選修其它科目。
指揮、室內樂、由式分析,連那八竿子打不著邊、冷門得讓人跌破眼鏡的魯特琴,他都跑去軋一角。
許多人都擔心李維會兼顧不來,到時候連主修都過不了關,麻煩就大了。
但李維不以為意,大不了延長修業年限,總之他想將生活步調拉緊些。忙碌的生活,可以奪去他思考的空間,也可以讓他忘記許多不必要的煩惱。
同學對李維的行徑實在相當不解,「魯特琴很好玩嗎?幾根羊腸能拉出什麼玩意兒?」三五好友爭相問著。
李維笑笑,他身上的感覺依然溫暖,「文藝復興的東西很特別,感覺上,似乎很能安定人心。」
「你的意思是說,你精力過剩,需要冷靜一下嗎?」
「不會吧!李維,看不出來你這麼慾求不滿。」
一票同學七嘴八舌,圍著李維笑鬧著。
李維被逗笑了,笑得開心,笑得燦爛,將心中所有的思念與愛情,埋葬在他明亮的容顏下。
流不出來的淚水,則深深包藏在他堅強的內心裡。
***
到巴黎的第二年,李維開始利用假日時間跑去學畫,不學油畫、不學印象派或後現代抽像晝風,他只以簡單的素描及淡淡水彩,在單純的白紙上,畫下許多線條。
一張又一張,相同的側臉,冷峻的五官,烏黑覆額的微亂髮絲,那是一個男人。
一個讓他早已不知思念為何物,只是不自覺將他的身影、面容深深烙印在心中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