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他一個人拿著畫板,在賽納河畔,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喜歡書人,相同的人;有時也畫琴,漂亮的小提琴,葫蘆琴身,四條細弦,卻從沒有畫過弓,一把也沒有。
夏日的巴黎,不到晚上十點,太陽幾乎不下山。李維不喜歡這樣的長日,他總是一直等,等待黑夜的來臨,他喜歡黑夜,黑夜讓他倍覺懷念。
漆黑的夜裡,他可以帶著他的琴、他的畫,躺在床上,孤獨地、不被任何人打擾地盡情想念他的情人。
長夜褪盡之後,又是光亮的白晝,時間的腳步毫不留情地逝去,日復一日,距離那個分手的夜晚,愈來愈遠了。
拿起桌上的畫紙,李維的手指輕觸畫中人臉龐,停在微微揚起的唇角。
為什麼呢?關於佛羅倫斯的記憶早已模糊遠去,為什麼他的身影卻仍然如此清晰立在眼前……為什麼……
***
一九尢九年表大利 佛羅倫斯
聖誕節前夕,李維終於回到了佛羅倫斯。
將近半年不曾踏上的宅院,此刻,竟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艾維斯站在窗邊,臉上的神色甚是凝重。
「怎麼啦?一副苦惱樣。」亞道夫坐在沙發上,手執酒杯,輕搖晃著。
「還不是為了李維。」艾維斯苦笑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從小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兒子,此刻竟成了他最憂心的對象。
「怎麼了?他在巴黎不是念得好好的嗎?」據亞道夫所知,李維的成績向來優異。
搖搖頭,艾維斯相當無奈,「他忘不了銀狐。」
不會吧!他們已經分開兩年多了,李維怎麼可能……
「會不會是你多心了?」亞道夫有些懷疑。
「我也希望這只是我的懷疑。」飲下一口酒,艾維斯口中滿是苦澀。
忽然,樓上房裡傳來一陣小提琴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艾維斯的眉心在瞬間糾緊,「你聽,又來了!」
琴音一聲快過一聲,像把利斧直砍進人心頭,鋒利又駭人。
「這是……」
亞道夫也不禁皺起眉頭。
幽幽地,艾維斯歎了口氣。
「李維拉的,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這首曲子,是李維高中畢業那年,在畢業音樂會上垃奏的曲子。
那年,正是方仲華住在這幢宅院裡的日子,當時,李維為了音樂會,天天苦練,練到方仲華都能跟著哼了。
但李維並不喜歡這首曲子,他范得這曲子太過淒涼
然,此刻似乎只有這樣的曲子,才能與他的心產生共鳴。
走廊盡頭,深色緊閉的房門裡,李維站在窗前,一襲白色高領毛衣、深色筆挺長褲,從他身後望去,他寬厚的雙肩、修長的身材,早已看不到一絲少男時期的青澀。
僅僅兩年,李維的改變,除了表露的外在,還有內心的容貌。
壁爐中的人,映滿室內原木深色書櫃,桌上,幾張樂譜零落散著。夾雜在五線音符中間的,是幾張淡淡鉛筆素描,淺色、深色有力的筆線,交縱錯落出一張黑髮男人的臉。
E小調,沒有A小調的婉轉幽森,也不若G小調壯麗式的悲愴。E小調,以一種深沉、哀怨的淒美,拉奏出絃樂特有的悲鳴。
李維的左手緊壓在弦上,右手的弓,配合快板急奏飛快的速度,以快速盤旋的高音,帶出令人震撼的悲哀。
分弓、連弓、長顫的抖音,一弦一音,愈拉愈激昂,緊繃的弓毛受不了激烈來回摩擦,緩緩地將淺白色松香,點點滴滴灑落在深褐色琴身上。
淺白烙上深紅,像一把哭泣的琴……
***
聽著一聲聲鋒利又割人心弦的琴音,亞道夫的胸口,似乎也愈來愈沉重。
「他很愛銀狐。」緩緩地,他開了口,語氣是肯定的。
「真是想不透,兩個男人怎麼相愛?」艾維斯仍是無法理解。
亞道夫笑了一下,「也許……就像我愛著藍妮,是一樣的吧!」
亞道夫與藍妮十多年來分分合合、轟轟烈烈的情愛,早已不是新聞,而艾維斯對於好友與藍妮之間的戀情,也一直抱持著鼓勵與讚許的態度。
「這不一樣吧!」艾維斯可不敢苟同。
「有什麼不一樣,兩個人,兩顆心,生死相許,只不過李維跟銀狐同樣是男人罷了!」
「你說的倒輕鬆。」
「要不,你打算怎麼辦?」看了老友一眼,亞道夫很好奇。
艾維斯精練的目光中射出一道犀利光芒,「我想讓他永遠在李維面前消失。」
「你……」亞道夫吃了一驚,「你想殺他?」
「沒錯,殺了他才能一勞永逸,留著,終究是個禍根!」艾維斯的目光益發凶狠。
亞道夫趕緊勸說
「你可要考慮清楚,如果讓李維知道,他會恨你一輩子。」
「他還年輕,看不清真正的愛情,再過幾年,他的閱歷豐富、人生開闊了,自然會知道我的用心良苦。」艾維斯自顧自的道。
「你打算怎麼做?」亞道夫知道他心意已決,多說無益。
「由你出面,跟黑手黨談判,就說麥迪梅耶家族想做樁大買賣。」揚起穩操勝券的笑容,艾維斯彷彿已見到勝利的景象,「我只要銀狐一條命,不管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亞道夫沉著臉,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預感,「好吧!我試試看。」
夜,深了。李維瘋狂的琴聲似乎也歇止了。
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大概就是像現在這樣的夜晚吧!
第七章
二000年初春法國 巴黎
一長假過後,巴黎又恢復了以往熱鬧的上班車潮。
郊區飯店的房間裡,藍妮點了根煙,隔著方桌,與方仲華面對面坐著。
一身銀灰色筆挺西裝,方仲華依然俊逸出色。
他睨了藍妮一眼,抖落些許煙灰,「不是說好了,我不喜歡接西歐的工作嗎?」
這是他與藍妮私下的約定,沒有知會組織,但藍妮盡量、盡可能地,不讓銀狐在西歐工作,尤其是法國與意大利。
他畢竟是藍妮一手帶大的,對他,她還是有幾許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