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年六個月。
我不曾掉過一滴眼淚,在你離開之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悲傷?
但我知道,我還有愛,那是對你,深深的執著與眷戀。
無數次,我夢見你的擁抱,你的親吻,你的愛撫。
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何這份渴望,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也許,一個人的肉體,會隨著時間的改變,而逐漸老化、死去,但是,一個人的靈魂,卻可以超越時間及空間,永遠存在。
聽!我的心叉在鼓動了。你聽見了嗎?
那不安與激烈交會的聲響,我知道,那是我的靈魂渴求你的聲音。
我好想你,想得快瘋了……
艾維斯感覺到自己的手不自主地微微發顫,那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手中的薄紙,一張一頁、一字一句,都讓他感到無比震撼。
李維的個性,他早該知道的,只是他從來不願正視。
他怕,怕別人說他兒子愛上個男人,怕一向高高在上的麥迪梅耶家族因此蒙上恥辱。
更怕的是,他內心裡那個根深蒂固的鐵律男人——必須愛女人的聖經,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徹底毀壞!他不知道男人是否可以跟男人相愛。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接受這樣一段感情,不明白兒子為什麼非得執意愛一個男人?他的害怕,促使他必須反對。
但不管如何反對、如何害怕,他對兒子卻始終沒有改變過。
李維受傷的同時,他的心也像被人狠狠開了一槍,他的血,同李維一樣,流了滿身。
只是那是沒有顏色的血,用肉眼看不見,只有用心、用靈魂,才能看見的哀痛血痕。
天色逐漸昏暗,畫室的光線慢慢暗了下來,艾維斯沒有離開,沒有到醫院去。
他坐在書桌前,任由黑色的夜,及溫熱的淚,爬滿自己的臉。
李維,對不起!
爸爸對不起你!
哀傷的淚,伴隨著沉痛的哭聲,不停迴盪在幽暗的畫室裡。
***
李維在手術後的第四天清晨,終於醒了過來。
美麗的金褐色睫毛,在晨光中微微翁動,深藏睫下的淡藍色眼眸,似乎比以往更加清亮。
「李維……」方仲華握住他的手,倚在床邊。
望著他,李維笑了。這笑,是發自內心,滿足的、愉悅的笑容。
他知道,與眼前這個男人的愛情,是他用生命換來的。
艾維斯坐在一旁,沒有出聲,默默看著兩人。
愛憐的眼光,充分顯露他對兩人的默許。
李維轉頭望向父親,隔著氧氣罩,顫動的雙唇輕吐出第一句話:「謝謝你,爸爸。」
艾維斯笑了!
李維臉上洋溢的幸福,讓他第一次看見愛情的真實與美麗。
他知道自己被打敗了,被兩個男人的愛情給打敗了!
寒冬逐漸褪去,灰色的巴黎染上綠色春意,白淨無色的醫院病房裡,似乎也因為暖暖春意,變得炫麗多彩起來。
***
希臘 聖托裡尼省區 費拉
耀眼的陽光灑滿整座城鎮、落滿街垣,碧藍的天、碧藍的海,緊密相連的水天一色,讓人分不清何處是天之角、海之涯。
溫暖的海風,恍惚吹過,穿過一條條大街小巷,彷彿在尋找些什麼。
「海風,你在我什麼?」阿布拿低聲問著。
坐在面對愛琴海的豪華宅院裡,輕握手中晶亮玻璃杯,他那張此女人還漂亮的臉上啥著一絲讓人看不透的笑容。
「少爺,凱莉來了。」伊夫躬著身子,站在門口對他的主人說道。
「叫她進來。」他沒有回身,背對著伊夫,讓刺眼明亮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射入他深黑色的髮絲與雙眸。
凱莉一身雪白,金色波浪長髮,櫻紅雙唇,不同放在李維家時的簡樸打扮,此刻的她,是個美艷動人的女人。
「那小子……跟他家老頭還好吧?」阿布拿問道。
凱莉微欠了身,態度十分恭敬,「李維已經從加護病房轉往普通病房,一切情況都非常順利。」
阿布拿擰起雙眉,妖美的臉上,淨是看不透的幽深。
「真是個幸運的傢伙,早知道他命這麼好,三年前綁架他的時候,就該一刀殺了他。」幽冷的語聲,沒有任何憤怒,看不出他對李維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情愫。
「那老頭呢?」阿布拿再次問道。
「他已經默許李維與銀狐的關係。」
「是嗎?」微垂下眼,阿布拿不語。
真不分平,為什麼這世上所有的好,都集中在他身上呢?
單手支著頭,雙眼落向遠方的愛情海,幽黑的深眸觸眼所及,淨是白色屋宇。
「費拉」,這個又名「白色之城」的地方,似乎遍尋不到一絲黑暗,除了阿布拿身上黑得猶如死神羽翼的黑髮與黑瞳。
他揚起一絲笑,仍舊沒有回頭看凱莉,「下去吧!」
「是。」凱莉順從地退出房門。
孤獨的大房間裡,阿布拿起身輕倚在陽台邊,望著漸漸隱沒的紅日,太陽下山了。碧藍的海水與天空逐漸失去溫暖亮澤,遠方,蒙隴的燈火點點亮起。
黑色的夜,又降臨了。李維,為什麼你居住的佛羅倫斯,總是如此白淨、純潔,而我出生的愛琴海,永遠都是這般晦暗?緩緩地,阿布拿閉上眼。
李維,一個他永遠追不上的人……
一滴模糊的、不經意的淚,從他細長的眼角滑下,迅速地,落人無聲的黑色愛琴海中。阿布拿的淚,終其一生,李維都不會看見……